沈念华撑着一把磨破了伞骨的黑布伞,皮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泥点在裤脚留下一串暗褐色的印子。
她刚从第三户人家出来,手里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有些凌乱的字迹,那些字迹像一群乱爬的蚂蚁,每一只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没有一只指向她要找的终点。
从她去德国到现在,一路走下来,她像掉进了一张用谎言和遗忘织成的网里。
有人说许萍当年住在江公馆,其实是江家内定的二少奶奶;有人说许萍是被弄堂里的居委会主任偷偷送走的,说江家成分不好,那个主任是为了保护许萍,才把人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还有人说许萍当初留在江公馆,是因为当年她家里成分不好,父母主动把她送了人,怕连累她。
每一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每一张脸都带着似是而非的笃定,你盯着他们的眼睛看,能看见里面藏着的往事,可那些往事像浸了水的纸,一戳就破。
沈念华走到弄堂口的那家老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的雨景模糊成一片灰蓝。
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心脏都跟着紧。
“沈小姐,又来躲雨啊?”
茶馆的王阿婆端着一杯热龙井走过来,把茶杯放在她面前,茶烟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这阵子天天看你跑东跑西,找那个几十年前的小姑娘,何苦来呢?”
沈念华端起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
她苦笑了一声:“阿婆,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以为能找到答案,可实际上线索越找越乱,每个人说的话都像真的,又都像假的。我昨天晚上翻笔记,翻到凌晨三点,突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半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个是小时候的许萍,另一个就是外婆,照片边缘已经卷了边,许萍的半张脸被水浸过,晕开一片模糊的印子。
这张老照片,还是小舅舅给她的。
“我有的是钱,有的是房产物业,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有永远不会断的热咖啡。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在这里淋着雨,听一堆人讲乱七八糟的故事,连觉都睡不好。”
这是现在沈念华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她累了,也真地疲倦了。
在这样一个通讯消息极其落后的年代,想要查一些东西,太难了。
王阿婆坐在她对面,用围裙擦了擦手,叹了口气:“我在这弄堂里住了四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当年江家走了之后,弄堂里的人传了多少版本的故事啊,传到后来,连江家的亲戚都记不清当年到底生了什么。大家都习惯了,把那些不好说出口的事,揉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版本,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
这话说的实在。
听上去简单粗糙,实际上却是极有道理。
这里面还包含了人性和时光流逝的划痕。
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
这话可太真实了!
那天晚上沈念华回到沈公馆,把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咔哒”一声锁上了。
她想,算了吧,不找了。
什么真相不真相的,都过去了三十年,许萍说不定现在已经转世成一个小女孩,过得好好的,她又何必非要把那些埋在土里的旧事挖出来,把所有人的平静都打破?
活在当下不好吗?
回到她自己的庄园里,春天在门口种满玫瑰,秋天坐在窗边晒晒太阳,再也不用对着一堆真假难辨的口述失眠,再也不用在雨里走得满脚是泥。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没有梦到那些杂乱的线索,也没有梦到母亲临终前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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