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路过的时候问他:
“将军,种这么多棵,是等着开花好看?”
秦墨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
“嗯。”
他没有说的是,她说过“明年春天还来”。
四棵树,有一棵是她认得的,另外三棵是她还不认得的。
他想让她来的时候看见的不只是一棵树,而是一小片她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夏天过完的时候,那三棵新种的梅树都活了下来。
枝条比第一棵细,抽的叶子也少,可它们立在那里,像是排着队在等什么人。
秦墨巡边的路线比春天的时候长了一些,有时候天才能回营一次。
可每次回来,他都会先去看那几棵树,哪怕天已经黑透了,他也要提着灯笼在树根边蹲一会儿,看看土干了没有,看看有没有被风刮歪。
他不写信告诉她这些。
他觉得这些事不该写在信里,该等她来的时候,她自己看见。
八月初,他收到了一封她的回信。
信封比上一封轻,可厚了不少,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他拆开的时候,从里面滑出一片干透了的槐树叶,压得很平,边缘有些脆,像是从某棵树上摘下之后又夹在书页里放了很久的。
槐树叶上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她的正文小了一号,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又像是只写给他一个人看的。
“京城的槐树也长高了。”
他捏着那片叶子,在灯笼底下看了很久,久到火苗跳了三跳,他才把叶子小心翼翼地夹回信纸里,收进贴身的衣袋。
他回信的时候,把边关入了秋的事写了进去。
“公主殿下,边关的草黄了。营房外的杨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末将巡边的路上看见一群南飞的雁,排成一字。末将当时在想,您在南边,应该也能看见同一群雁。”
他写了雁。
雁从北往南飞,飞过他头顶,也飞过她头顶。
它们在中间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两个隔着千里的人连在了一起。
秋末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比往常短得多的信。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雁往南飞,还会往北飞。”
她说雁还会往北飞。
他在心里把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像是在解一道他解了很久的谜题。
她说的不是雁。
她说的也不是北。
她说的是她自己。
她还会来。
那年冬天来得比去年早。
十一月初,边关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覆在城墙上,覆在那四棵梅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像是给它们盖了一层极轻的被子。
秦墨巡边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半化的雪泥。
他没有直接回营房,先绕去了那几棵梅树旁,蹲下身把树根周围的积雪拨开,怕雪水冻住根。
他拨雪的时候,在第二棵梅树根旁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