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几棵梅树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在最早那棵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那几颗小石头重新摆了一遍。
大圈,小圈,小圈中央那颗小石子还在。
他把它按了按,嵌得更稳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岁岁在走出十几里之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瞬。
她只看了那一眼,然后就重新转了回去,策马继续向前。
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了那棵梅树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是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时翻出的那一道藏青色。
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收好,像是收一封还没有写的信。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入了夏。
沈清昭在昭明殿的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看见岁岁从院门外走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黑了。”
“边关风大。”
沈清昭没有再问别的,只是把那盏茶递过去。
岁岁接过来,也不嫌凉,一饮而尽。
“他怎么样?”沈清昭问。
“还好。”岁岁把茶盏放回她手里,“梅树开花了。”
“梅树?”
岁岁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寝殿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娘,您说一个人要是不怕等,那他是不是真的不怕?”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开口道:
“他不是不怕等。他是更怕你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岁岁站在廊下,没有接话。
她回到寝殿,拉开妆台最底层那个抽屉,把那一摞信一封一封地数了一遍。
来的时候是一摞,回的时候还是一摞。
她把它们摆整齐,又把那把歪歪扭扭的梅花梳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她下一次去边关是什么时候,可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怕了。
她想,秋天会来的,冬天也会来的,春天也不会不来。
他等得起,她也等得起。
岁岁回京后的日子,表面上看与从前并无不同。
她依旧每天早起批折子,偶尔去演武场看新兵射箭,傍晚在御花园里走一圈,回到昭明殿时天色已暗。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台被调校精准的钟摆,每一次晃动都在预料之中。
可她自己的知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开始注意南边的风向。
每年入秋之后,京城的风就从北边转向了南边。
从前她从不留意这些,可如今每次感觉到风从南边吹来,她都会微微走神一瞬,像是在辨认风里有没有裹着什么她熟悉的气息。
比如她开始注意信使换马的频率。
边关来信的周期并不固定,有时一个月两封,有时两个月才一封。
她不会催问,可她每次经过宫门口时都会放慢步子,目光极快地扫过门房的值案。
那上面要是空着的,她就继续走,什么也不说。
那上面要是多了一封信,她的步子就会微微一顿,然后走过去,把信拿起来,拆开,一边走一边看。
秦墨的信还是那样写,不长不短,字迹工整,内容大多是巡边见闻、梅树长势、伙房新做的吃食。
可她在字里行间读出了一些她从前读不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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