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再次回头看了眼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矛盾和纠结,但他还是拧开门把手,三人鱼贯而出。
厚重的病房门轻轻合拢,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将内外的世界暂时隔开。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病房里霎时空旷下来,也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暮色更沉,橙红的光变成了浓郁的紫灰,爬满了半面墙壁。
龙卷风终于把嘴里已变得很小的糖块咬碎,最后一点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然后消失,留下更深的空洞感。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视线从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移到依旧站在床边的陆离身上。
陆离没说话,只是将那只举了许久的苹果兔喂进他嘴里,然后端着盘子,走到小茶几旁坐下,拿起水果刀,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对付另一个苹果。
她的动作依然稳定精细,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嘴里的苹果因为薄荷糖的原因感觉不到多少甜,反而有些微酸。
龙卷风看着她的动作,看着一只只圆滚滚的、有点蠢的苹果兔在盘子里列队。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种类似于“软弱”的情绪让他有些不适,不由得又皱了皱眉。
“丫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陆离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微微抬眼,表示她在听。
“你……”龙卷风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苹果兔,最终落回她脸上,“削这么多,谁吃?”
陆离手上最后一道弧线完成,又一只兔子诞生。
她放下刀,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直视着他,目光清澈平静。
“你不吃吗?”她问。
龙卷风与她对视了几秒,率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已然深蓝的夜空,几颗早起的星子微弱地闪烁着。
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陆离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端起那盘琳琅满目的苹果兔,走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很自然地,她在床沿坐了下来,距离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她身上有很淡的、清爽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点水果的甜香,缓缓冲淡了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龙卷风没动,也没看她,只是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他盯着自己放在雪白被面上的、有些粗糙的手背,那里有陈年旧伤留下的浅淡痕迹,也有岁月刻下的纹路。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了上来,盖住了那些痕迹。
龙卷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只手很小,几乎被他骨节分明的手完全衬住,掌心柔软,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稳的力量。
他缓缓转回头。
陆离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惯常的、带着些许调侃的笑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专注。
她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黑亮,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怔忪的脸。
“怕吗?”她问。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暗涌。
他们都知道,虽然手术成功率很高,但如果失败的话,估计根本下不了手术台,但是……
怕?
这个字眼离龙卷风的世界太遥远了。
腥风血雨里蹚过来,刀尖枪口下走过,城寨数十载沉浮,他几时说过一个怕字?
他应该嗤笑,应该用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她瞎操心。
可当他撞进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所有逞强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深处。
那里像是被什么温热而酸涩的东西涨满了,让他不出惯常洒脱的声音。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在她眼中熄灭,只余下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柔柔地笼罩着她,也模糊了他视线里坚硬的轮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监测仪规律而轻微的“嘀、嘀”声,在提醒着这个地方的特殊性。
许久,或许只是几秒钟,龙卷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陌生的疲惫,轻轻响起:
“……有点。”
承认这一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反而,那一直堵在胸口、让他烦躁不安的硬块,随着这两个字的吐出,悄然松动了一丝。
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