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珍被架起来的那一刻,满身的草木灰簌簌往下掉。
她头散了,围巾歪到脖子后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样子比巷口捡煤渣的还不如。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出头来了。
王大嫂站在矮墙边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翠花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眼珠子一眨不眨。
赵秀芬家的大黄狗被动静惊醒了,蹲在雪堆后头,歪着脑袋看热闹。
方秀珍被两个战士架着往巷口走。
她的体面、她从京市带来的呢子大衣和精心拿捏的笑容,在这一刻全碎了。
碎得比供销社台阶上那几个白瓷罐还彻底。
走到巷口的时候,方秀珍忽然扭过头来。
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嗓子扯到了最高。
“贺衡!你敢扣我!你妈已经给军区老长打了招呼!“
“你信不信,你这身军装穿不长了!”
声音尖锐刺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个来回。
贺衡站在院门口,纹丝不动。
苏曼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手搭在肚子上。
肚皮底下,小家伙安安静静的。
一点都不闹。
贺衡没回头看方秀珍。
他伸手把苏曼往屋里带了一步,挡在身前。
“进屋。外头冷。”
苏曼嗯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狼藉。
碎南瓜、草木灰、歪了的铁皮盒子。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这回是南瓜。”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肚子里拱了一个小包,慢慢滑过去,消了。
苏曼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外头巷子里,方秀珍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屋里灶膛的煤烧得正旺,热气把半边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贺衡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捡碎南瓜。
捡到一半,手停了。
他看着铁皮盒子底下那层薄灰上清晰的指印,沉默了几秒。
“你早就防着了。”
不是问句。
苏曼把散落的票据收回盒子里,盒盖扣上,重新压回炕柜底层。
“防一手总没坏处。”
贺衡把碎南瓜收拾干净,又拿笤帚把地上的灰扫了。
起身的时候,右腿膝窝没打软,动作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