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另一卷相同的赐婚圣旨,亦送到了永宁公主府。
“殿下,该领旨谢恩了。”宦官安捷捧着圣旨,温声提醒。
谢云昭伏地,深深叩首,从安公公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的黄帛。
她想起,十一年前领旨前往回纥和亲时,也是这样一个湿漉漉的雨夜。
“儿臣,叩谢父皇。”
她记得,自己一向不喜这样潮湿的天气。
随着安公公领着其余内侍退离,公主府的厅中又陷入了沉寂。
雨打檐铃,声声清冷。
侍女阿茳担忧地上前,欲搀扶她起身,“殿下,安公公已走远了,夜里寒重,仔细身子。”
“阿茳。”谢云昭未动,攥紧了手中微凉的圣旨,仰头看着阿茳。她柳叶眉蹙了又蹙,却是一字也说不出口。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身为谢氏的女儿,父皇何处需要她,她便依言往何处去就是。
昔年收复西北旧疆,需回纥铁骑相助,那回纥可汗不过是要位公主和亲,大盛许了,那便是许了。
如今谢氏皇族式微,父皇笼络裴氏以巩固江山。一纸婚书缔结重臣,这婚赐了,也便是赐了。
只不过是,诸位公主之中,恰好两次婚旨都落在她谢云昭身上罢了。
旁的,又何须多问?
旁的,又如何能多言?
“殿下,”阿茳为她轻轻系上披风,心疼道:“如今既已回了洛阳,圣人总是疼爱您的。从前那些苦啊……都过去了。”
谢云昭回望阿茳,只苦笑着微微颔首,未言语。
是啊。在世人眼中,这桩婚事于她谢云昭,已是莫大的恩宠和赏赐。
赐婚的另一端,是那位年少于她两岁的裴二郎,汾阳郡王裴璋的次孙,前年的新科状元。出身河东裴氏,累世公卿,乃是诗礼簪缨之族。传闻里,品性温润,姿仪清举。
若论相配,本该是九妹妹永和公主。
这桩婚事赐给如今的她,倒真显得是她谢云昭高攀了。
“阿茳,”谢云昭忽而想起一事,但记得不太真切,蹙眉问:“裴家那位二公子,去岁可是与萧尚书家的六娘子议过亲?”
阿茳思索了片刻,低声应道:“奴婢隐约记得,是有此事。后来听闻裴公子外放任职,近日方归京,裴府似是正在择吉日下聘。但尚未来得及前去,便是今夜圣人赐下婚旨了。”
她话头一顿,又忙宽慰道:“殿下安心便是,裴公子与那萧娘子,清清白白。裴氏门风清正,如今裴公子既与殿下有了婚约,自是不会再与旁人有牵扯。”
谢云昭却笑不出来。
大盛的驸马,领的是虚衔,缚的是前程,世家子弟从来不愿。对于那位在仕途初露锋芒的裴公子而言,尚的又是她这位曾远嫁和亲、声名复杂的公主,他心中岂无怨怼?
心生怨言,相看两相厌,于他们二人而言,余生不过是折磨与煎熬罢了。
谢云昭缓缓起身,扶着木案边缘坐下,轻声吩咐:“取纸笔来罢。”
阿茳不明其意,但还是应了一声,利索地便取来谢云昭及笄前惯用的松江墨和临安笺。
谢云昭铺纸研墨,凝神片刻,终是提笔落下三行字迹。墨干,封缄,递出。
“明日一早,将信送到裴府。”
“是给裴二公子么?”阿茳接过信,略微迟疑,多问了一句。
谢云昭颔首,“嗯。”
阿茳攥着信笺的手收紧了几分,凝眉望着谢云昭,唇边的话滚了又滚。
见她神色异样,谢云昭轻声问:“怎么了?”
“殿下,”阿茳猛地跪了下去,眼眶微红,仰头急道:“这婚,可万万不能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