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如山,乾坤倒悬,万民皆苦。
“复国后,景明元年,先帝在洛阳即位那日,便与荣国夫人、汾阳郡王一同在贞元殿前种下这株玉兰,祈愿大盛永安,百姓长福。”谢世平语气转沉,“那一年,司南烬曾经的部将蒋成平在西北叛乱。又直到整整三十年后,裴家长子裴明挥师西进,收复西北。自此,我大盛旧疆,方得完整。”
他收回目光,凝视着谢云昭,语声坚毅,“云昭,裴家世代忠烈,披肝沥胆。先帝不曾疑过裴家,朕今日,亦不疑。”
“可是……”谢云昭想起那桩婚事,仍有不解,“父皇既信裴家忠心,又何须再结这门亲?父皇当知,世家子弟多不愿尚主,何况裴二郎前年方蟾宫折桂,正值云程发轫之时。这一道赐婚,岂非反令裴家不快?”
谢世平却微微一笑,温和道:“此桩婚事,于国于家皆有必要。于你,也是父皇的一份弥补。”
“弥补?”谢云昭心下无声冷笑。纵使他裴二郎是再好的郎君,哪怕是天上谪仙。这一道婚约束缚,不过是将两个不相干的人强绑一处,徒增怨怼罢了。
谢世平再度开口:“当年代宗为克复长安,曾向回纥借兵,许下承诺。后来为平叛西北,大盛又再度向回纥借兵,许下和亲之情。睿宗虽态度强硬,回纥所求,多年未应,但也怪朕魄力不及先帝,即位之初,根基未稳,为免边衅再起,不得已履行旧诺。”
他眼底掠过哀伤,道:“又因景明三十年你出生那日,恰逢西北大捷,世人视你为祥瑞福兆。故而择选和亲公主时,回纥元德可汗便指定了要你前去。”
“父皇说的这些,儿臣都明白。”
母后当年,曾哭着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此事,只盼她莫要怨恨父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道:“后来在回纥的种种,不过皆是儿臣命中该受的劫罢了。儿臣受了,其他妹妹,也便……不必再受了。”
“云昭。”谢世平又唤她。
她仰头望他,“父皇直说便是。”
谢世平望着女儿的眉眼,脑海又忽然浮现出上元宫宴后,他在玉芙园无意撞见的那一幕。但他迟疑良久,终是未言,只道:“你与裴二郎的婚事……”
他略作停顿,语气强硬了些:“此番,不可再退了。”
殿内霎时沉寂,静得仿佛能听到微风吹落玉兰花的声音。
许久,谢云昭望着门外的残阳,只平静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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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应天门出宫,跨过洛水后,便是洛阳城最宽阔繁华的天街,可直通定鼎门出城。
雨后初晴,天街又再度热闹起来,吆喝声、嬉闹声、争执声……声声入耳。这样的洛阳城,似乎还是当年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看风景的人,心境早已不同。
“司天台已卜定吉期,定在八月初十。你与裴二郎,便于那日完婚罢。”
这是出宫前,父皇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由得又想起今晨,隔着蒙蒙雨雾,那位裴二郎淡声回她的那句:“不必。”
寒来暑往,不过是又一朝春深。
人世浮沉,不过是又一纸婚书。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马车侧帘。
那便,完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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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殿内,谢世平望着先前谢云昭几乎未动的碗箸,眉头紧蹙。
“大家。”安公公轻声唤道。
谢世平回神:“备好了?”
安公公垂眸道:“回大家,笔墨诏书,一应用物,皆已齐备。”
谢世平低低“嗯”了一声,搭着安公公的手臂缓缓起身,行至御案前,徐徐坐下。他思忖再三,终是提笔,一字一句,将诏书写就。
烛火摇晃,一片昏沉,谢世平忽觉脑后又更疼了些,视线渐次模糊。他重重按了按额角,待那阵晕眩稍缓,方才稳稳提起玉玺,在明黄诏书上,重重钤下。
绢帛明黄刺目,恍惚间,他仿佛又瞧见了玉芙园的那一幕。
月前,上元宫宴,他曾离席与安公公信步至玉芙园透气,却听见五公主永福与几位臣僚之女窃窃私语,议论的正是云昭在回纥的旧事,言辞间颇多轻佻臆测。
他当时气得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正欲发作之时,却听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
“永宁公主昔年远赴回纥,是为国纾难,保边境十年太平。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当载史册,理应受万民敬仰。”
那声音略微一顿,语气依旧谦和,却字字清晰,“臣左拾遗,职在谏诤,今日不得不直言。永福殿下方才所言,若传扬出去,恐伤圣人之心,亦损我大盛礼待归眷之德。还望殿下慎言。”
说话之人,正是前年他亲手点为状元的裴家二郎,裴迁安。
后来宴席之中,他默坐御座,望着裴二郎与众人周旋往来,心间反复思忖了数回。终于幡然醒悟,此前的那宁国公长子,的确算不得良配,那瓜不当强扭。
但裴二郎与云昭的姻缘,他必须牢牢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