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湛蓝,他不禁驻足望了片刻。
晨曦落在面庞上,也带着片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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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至戌时,裴迁安方下值回府。
抵达裴府时,丁成已候在府前,忙迎上前:“郎君,大郎君今日到了。老夫人让您不必更衣,径直前往花厅用膳即可。”
裴迁安有些意外。按前几日家书,兄长应后日方抵才是,不料竟提前了。他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细算来,他已有两年未见兄长。此番兄长奉召回京述职,他原先未曾深想,此刻联系这两日的赐婚与擢升,这才蓦然惊觉——圣人笼络裴家之意,恐怕早已布局。
思忖间,已提步迈过了门槛,步子不由得较往常快了些。
丁成紧随其后,险些追不上裴迁安的步子。忽地,眼前之人骤然停下脚步,而丁成一个没留神,便撞了上去。他忙歉声道:“对不住,郎君,可有伤着您?”
裴迁安轻轻摆手,示意无碍,视线却落在庭中草木之上,若有所思。
丁成顺着望去,疑道:“郎君,可是有何不妥?”
“你可觉得,这西园中的花木,略显素淡了?”
“有么?”丁成细看,一一数来:“梅、兰、竹、菊、松、柏、莲……都是往年特地请名匠布置的。前些年圣人驾临府上时,还夸过园景清雅呢。”
“总觉得,还少了些颜色。”裴迁安沉吟片刻,道:“你这几日请几位熟手的匠人再来瞧瞧。海棠、牡丹、芍药、蔷薇之类,不妨也添置一些。春日里,总要有些明媚花色相映才好。”
“哦,好,小的记下了,谨听郎君吩咐。”
“嗯。”裴迁安略一颔首,举步欲行,又停下,目光扫过廊下朱漆栏杆,道:“还有这回廊的雕栏,绿漆瞧着也旧了。这些时日,一并寻人来重新漆过罢。”
“是。”
“用料不必省,用上好的便是。”
“哦,好,明白……”
正说着,回廊尽头忽传来一句带笑的调侃:“当真是要成家的人了,往日可未曾见你对这些花草漆色如此上心。”
“大哥?”裴迁安闻声望去,赧然一笑,道:“怎敢劳动兄长亲迎。”
丁成赶忙行礼:“见过大郎君。”
裴定安对丁成点头回礼,随即走向自家二弟,道:“左右等你不来,母亲便遣我来看看。”略作停顿,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道:“我说呢,原是裴驸马如今眼界高了,瞧这府里处处皆不合意了。”
“大哥……”裴迁安无奈地唤道。
见他窘态,裴定安笑意更深,忍不住又添一句:“是了,还未贺喜二弟,双喜临门。”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唤道:“裴司马。”
裴迁安摇头轻笑:“大哥如今怎么也学了三郎那不着调的脾性?”
裴定安却极自然道:“他今儿个在我耳边聒噪了一下午,所谓近墨者黑,我这不免也耳濡目染了几分。”
“好哇!我远远便听见了!两位哥哥又在背后编排我呢!”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崇安不知何时已抱臂立在廊柱旁,满脸“抓个正着”的神情。
裴定安神色不变,从容道:“三郎来了?可是母亲又遣你来催?正好,为兄也饿了。”说着,便径直往花厅走去。裴迁安会意,紧随其后。
裴崇安望着两位欲要逃离的兄长,冷哼一声,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一个闪身,伸手便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先对着大哥裴定安端端正正地拱手:“小弟见过裴使君”,紧接着又转向二哥裴迁安,躬身长揖,语调抑扬顿挫:“草民——见过裴、驸、马!”
那腔调拿捏得十足谄媚,听得裴定安与裴迁安二人浑身不适,一阵无言。
裴崇安瞧见兄长们那副无奈又不好发作的模样,心满意足,这才嬉笑着侧身让开道路。
裴迁安长舒了口气,与兄长裴定安一同踏入花厅。可脚还未站稳,便见满座亲长皆笑吟吟望来,那打趣的声音旋即此起彼伏地响起——
“咱们的裴驸马可算回来了啊。”
“司马大人如今公务繁忙,我们等得菜都要凉了!”
裴迁安只觉眼前一黑。无需多想,他也知晓定是三弟裴崇安的“卓越功劳”。
此刻,他只盼能寻个地缝,径直逃离此处。思量着,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好在身后的丁成机灵,稳稳扶住了他。
丁成抬着一张满是担忧的脸,缓缓开口。
可,那小子道的却是:“裴驸马,您身子可有不适?”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顿时欢笑一片,好不热闹。
裴迁安皱眉扶额,心情复杂,目光一一扫过喜笑颜开的众人。良久,他终是笑着轻叹道:“诸位且饶了我罢。”
夕阳的余晖,斜斜落于厅内,映见一片暖黄。
融融笑声之中,他却蓦然想起,永宁公主青丝间的那枚海棠玉簪。
雨歇云散,风娇日暖。这洛阳城的海棠花,想来也当是盛放的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