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敛心绪,不再多想,将缰绳系于宅院前的柳树枝干。
抬手欲叩门之际,忽停住了动作。
他低下头,掸了掸官袍下摆与靴面的尘土,又仔细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交领和襟袖。稍整仪容后,方才再度抬手,将木门叩响。
等了许久,府中隐有脚步声而来,不疾不徐。此刻,他只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莫名要比木门那头的脚步声更大些,指尖也有些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又仿佛在门那边停顿了许久。
随着“吱呀”一声,木门终于被缓缓拉开。
可开门的,并非预想中的侍女阿茳,却是一位身着窄袖胡服的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肩背挺直。五官生得俊俏深邃,眉骨高耸,鼻梁高挺,一双眸子为琥珀色。未戴冠,也未束发,任由墨发极松弛地落于肩背,落拓不羁。
几乎可以肯定,那人绝非仆役。
裴迁安愣了一下,叉手一礼:“此处,可是镇国大长公主的府邸?”
那人未迟疑,应了一声“是”。随即反问道:“请问阁下是?”
裴迁安脑海骤然一片空白,但仍是依着骨子里长久习得的教养,声音平和地道:“兵部侍郎裴迁安,有要事求见殿下。劳烦通传。”
那人的目光之中多了些打量之意,片刻后,道:“殿下正在服药,请稍候。”
服药?
她病了?
裴迁安心口一紧。
未待他开口询问,那胡服郎君身后,影壁旁,便有一道女子的身影款步转出。
正是三年未见的谢云昭。
她身着素净的浅青色常服,未佩环饰,只发间簪着那枚白玉海棠簪。
残阳斜落在她身上。相比于记忆之中,她的身形更加清减,像是随时会散入暮色之中。眉眼之间,依旧沉静,却又是一片虚无。
形如枯槁。香消玉殒。
裴迁安蓦然想起这八个字来,只觉心口一疼。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如今的这副样子?
谢云昭望见他时,神情有过一瞬的诧异,又很快如常。
春风穿过巷弄。三人就这样立在门内门外,一时相对无言。
唯有海棠花轻落。
最终,还是谢云昭先开了口。声音疏淡平静:“裴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裴迁安望着她的眉眼,忽觉周遭的风声顿时静了下去,又觉五感在此刻被放大。
三年前,在洛阳公主府初见的那一面,他能清晰地听到雨落新枝的声音,能清晰地感知到风卷泥泞的气息。
而今,在此处,他仿佛看见了海棠的香气,在渐起的晚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
这一瞬,千头万绪浮上心间。有婚约悬而未决的忐忑,有书信石沉大海的失落,还有因那位异域郎君而起的刺痛和不安。
所有纷乱的思绪,如同藤蔓,在他胸腔之中不断缠绕。最终留下的念头竟是:他想厉声问那人是谁?想问那桩婚约在她心中是否早已算了?
他更想声嘶力竭地问她:这三年,她如此做,对他公平吗?!
可迎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时,他所有的不甘和质问,却在唇边瞬间消散。
又一阵风过,更多的海棠花瓣飘落。
有几片,拂过了谢云昭的鬓边。
有几片,落在了裴迁安的肩头。
他掌心的汗,渐渐渗出,有些粘稠。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雨天,雨雾迷蒙。
而那些沉寂了三年的期许,在此刻,好像于心底复燃了。
微风中,他躬身长揖,声音平稳而清晰——
“三年丧期已满,臣特来迎殿下回洛阳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