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之中。
“当年先帝为笼络裴家,也为了给皇太孙铺路,赐下了这桩婚约。帝位更迭时,祖父与兄长依照先帝遗愿,力保皇太孙即位。又经去岁末西北大捷,如今坊间都在传‘裴与谢,共天下’。”
他略作停顿,道:“裴家上下虽忠贞不渝,却也怕‘功高震主’之言,也惧‘兔死狗烹’之祸。如今幼主安稳,殿下便要单方面终结这桩联姻,可曾想过,若落在旁人眼中,又当是何种意味?是裴家失了圣心,还是天子欲要行鸟尽弓藏之举?”
“再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好似在自嘲,“三年前,我从扬州返归京师,在通济渠遇风浪,九死一生。彼时,殿下一封书信寄来,便将议政之权托付于我,我也从未推辞。可殿下自己却在长安城……”
他想起那封杳无音信的问安,想起方才那名男子从容的背影,将话语刻意咬重了几分,不留情面:“另寻新欢?”
话音落地,屋内陷入死寂。
许久,他终于能够渐渐松开紧绷的指尖,略微平复了情绪,这才敢转身看她。
他看到谢云昭眼中的错愕与不安,看到那双眸子里渐渐生起的阴霾与痛楚。
裴迁安不给她言语的机会,再度躬身长揖,字句清晰地道:
“臣,裴迁安,特来迎殿下回洛阳完婚。”
声线平稳,且,不容拒绝。
良久,谢云昭轻轻叹了声,语气有些无奈。
她终是颔首,妥协道:“好。我随你回洛阳。”
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夜风卷入屋内,带来泥土的涩然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在雨声与药香之中,谢云昭再度开口。
“他不是新欢。”
裴迁安抬眼看她,知她此言指的是那位名为松霖的男子。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他愿意,听她的解释。
谢云昭的目光仍是沉静无波,“去岁春,我时常起幻觉。有时是漠北的风沙声,有时是故人的面容。精神也有些不好,夜里难眠,白日恍惚。这般症状,从前在回纥时也有过。”
裴迁安眉头微微一蹙。
“后来,在长安城瞧了许多大夫,汤药吃了无数,皆无良效。”她继续道,声音平淡,“我想起昔年在回纥,当地医者曾以漠北的青峰草为我入药,可略微缓解。于是便托人寻了一些漠北的药商。”
她语声渐缓,“松霖是常往返大盛与漠北草原之间的药商之子。昔年在回纥,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算是旧识。他知晓我需要此药,得空时,便常亲自送来。”
言至于此,裴迁安已然听明白了。
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未彻底消散。同样是去岁,先有回纥药商与殿下往来,后有回纥势力暗中向兄长示好。这真的是只是巧合么?
他略微收敛了思绪,凝望谢云昭,迟疑了片刻,又问道:“那如今,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谢云昭看着裴迁安眼中的关切,听着他温和的嗓音,有些茫然,下意识道:“大约不影响完婚。”
闻言,裴迁安一怔,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没来由的气恼。他面色微沉:“我不是此意。”
谢云昭谔然,连忙低低道了声:“抱歉。”
他无奈地轻叹了声,又轻声唤她:“殿下。”
她也只是轻声回:“裴公子。”
望着谢云昭体面又像是在习惯性防守的神情,裴迁安顿了一瞬。
他好像,略微知晓该如何与她相处了。
“殿下在长安,”他缓缓道,“似乎把自己养得有些差。”
此言落在谢云昭耳中,像是一句……温柔的责备?
竟令她骤然无措起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很好,想说并无大碍,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是沉默。
裴迁安重新坐回案边,与她隔着一盏烛火对坐,又平和地问道:“殿下何日方便启程?”
他问的,是指回洛阳一事。
谢云昭思忖了片刻,答道:“最快的话,也得三日后。”
“好。”裴迁安颔首,端起面前已凉的茶盏,饮了一口。是长安上好的“春庭白”,但似乎又添了些别的东西,他一时品不出来。
他轻轻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问起:“那这两日,殿下是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