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搁下茶盏,声音轻缓:“云昭不日便要返回洛阳。今日是特来向夫人辞行的。往后便不能再常来陪夫人说话了。”
闻言,昭暮的神情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慈和地笑道:“回洛阳也好。长安啊,终究非久居之地。我在长安多年,只因心在此处,守着这株玉兰便已知足。”
她目光微转,望向裴迁安,又落回谢云昭身上,“但昭儿,”她语气平静,却有深意,“你不一样。洛阳是你的来处,也是你该在地方。你的余生,还很长。洛阳,大抵也是需要你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谢云昭听懂了其中之意。她轻声应道:“夫人放心,云昭明白。”
“嗯,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昭暮颔首,不再多言,转向裴迁安,唤道:“二郎啊。”
“夫人,晚辈在。”
“昭儿这孩子,有些事啊,她不说,并非心中无感,或许是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昭暮语重心长,又接着道:“往后路途,或有关隘,或有迷雾,你既在她身侧,需多几分耐心,也多几分担当。”
裴迁安起身,再次郑重长揖:“夫人教诲,迁安定当铭记于心。必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不负夫人所托,亦不负谢、裴两氏的百年渊源。”
“好。”昭暮颔首,语气欣慰,“你祖父教出来的孩子,我是放心的。”
几人又闲话片刻,谢云昭的神色愈发恍惚,身子渐渐有些不适。裴迁安看在眼中,待时辰不早,二人便起身告辞。
昭暮并未强留,与二人只最后交待了两句,就此分别。
走到月洞门时,谢云昭停下了步子,回身又望了望玉兰树下。
昭暮仍坐在原处,微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慈和。
谢云昭不舍地又一颔首,这才离开。
她去岁迁居长安后,得了荣国夫人的请帖,便常前来看望。闲话之中,回纥的那些往事,于她而言,才渐渐的不再那么扯得人阵阵生疼。
马车驶离东宫旧址,重新汇入长安街巷。
车厢之中,依旧是长久的沉默。但与来时不同,这沉默里少了些尴尬,多了些各自的心事。
裴迁安欲开口与谢云昭说些什么,在望见她那双轻阖的眸子后,便悄然止住了唇边的话,只静静地望着。
微光从侧帘的缝隙而入,落在她的脸上。即便是此刻,她的眉心仍是微微蹙着。
耳畔是哒哒的马蹄声。不时有微风吹入,带着花香。
他想起临行前,荣国夫人最后所言。
“有些事,一味躲避,心结难解。或许直面根源,方是解脱之道。”
思及此,他指尖不由得收紧。
若说他的心结,是源于姻缘之中的政治算计与利用,是三年来的等待与不确定,是那杳无回音的信笺与刻意维持的距离。
那么,她的心结又是什么?
裴迁安忽然觉得,他其实并不了解谢云昭。
从过去到现在,从疏离到亲近,这条路,他大抵还要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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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松霖匆匆回到了自己在长安西市的落脚处。
他刚前往谢云昭的私邸送药回来,未见着她,但听闻了她将回洛阳的消息。
未多犹豫,他径直推开一间厢房的门。借着暮色的微光,扯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写下密信。
纸上,仅有简短的一句话,以回纥文字写就。
他将纸笺卷好,塞入竹筒,轻叩窗棂。
随即,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檐下,躬身待命。
“将消息即刻送至甘州,不得耽搁。”
“是。”
黑衣人接过竹筒,贴身藏好,抱拳一礼后,便迅速消失在了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