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来往的侍女步履轻快,手中或捧着红绸,或端着锦盒。院中有杂役正在清扫洒水,见了他,皆停下行礼。
而王太后从宫中遣来的两位资深嬷嬷,正立在廊下低声交代着什么,见了他,亦福身行礼问候。
此刻的公主府与裴府相同,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裴迁脚步未停,行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假山石。待穿过南苑的月洞门,便见谢云昭端坐于亭下。
她面前坐着两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低阶官员,正恭谨地与她说着什么,手中捧着文卷,时不时指向上面的条目。而她微微侧首听着,偶尔轻轻颔首,或简短地说上一两句话。
裴迁安立在月洞门旁,静静地望着。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变得缓慢起来。
眼前的微风和浮动的花香,倏然有了具体的形迹。就连空气中弥漫的微尘,也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亭中的她。
思绪纷飞,想了很多。
他也曾犹豫,三日后便行婚仪,是否太过仓促?是否该多给她些时日,让她适应,让她准备?
可每当这个念头浮起,又被其他更深的心思压下。
她如今身子日渐清减,精神更是时常恍惚,常常会无意识唤出一些故人的名字。这些都让他无法心安,便是一刻也等不了。
他需要一个足够稳固的身份,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强硬些,能让他将她从那片黑暗中拉回一步,或是点一盏灯照亮她身边的方寸之地。
无论将来他们之间会如何变化,但眼下,他首先要确保——她还有“余生”。
他定了定有些纷乱心神,从容上前,躬身长揖:“微臣裴迁安,拜见殿下。”
亭中的话语停了下来。
谢云昭看了过来,微微颔首:“裴郎君不必多礼。”
话罢,她迟疑了下,又轻声道:“这两位,分别是宗正寺的张大人和陆大人。”
裴迁安与两位大人相互见礼。
其中年长些的张大人恭敬道:“既然裴侍郎也在,那下官便斗胆,将婚仪流程一并向殿下与裴侍郎禀明,也省得稍后再去裴府叨扰。不知是否妥当?”
“自然。”裴迁安颔首,平和道:“便有劳二位,在此处一并告知裴某便是。”
说着,裴迁安在谢云昭身侧的空位坐下。
“是。”张大人与陆大人对视一眼,重新落座。随即就着手中的文卷,将后日大婚的一应流程、时辰、仪注、人员,从头至尾,细细道来。
何处迎亲,何处行礼,何处合卺,何处宴客……桩桩件件,繁琐却也庄严。
日光渐渐移转,从亭东移至亭中,又缓缓西斜。
杯中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待两位大人将最后一桩事项交代完毕,合上文卷时,已是整整两个时辰过去。
两位大人起身,恭敬告退。
谢云昭没有多留,略一颔首,吩咐侍立的阿茳将两位大人送出府。
脚步声渐远,亭下便只剩谢云昭与裴迁安二人。
谢云昭轻抬眼,将目光转向裴迁安,平淡地问道:“裴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裴迁安有些无奈。
每逢他主动拜访,在那些礼节性的问候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总是这般,问他前来所为何事。
仿佛他来见她,必须有一个明确且正当的理由。
再者,方才有外人在时,她尚唤他一声“裴郎君”。此刻只剩他们二人,她便又改回那声极为客气的“裴公子”了。
裴迁安望着她的眉眼,微微一笑,缓缓道:“后日便是大婚之期。除却婚仪流程需与殿下确认,微臣另有些话,想趁此机会,与殿下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