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望着云姨娘,心里那点疑惑更甚了。她记得小时候,别家姨娘要么忙着争风吃醋,要么只懂针线活计,可云姨娘却不一样。
有次她翻到爹锁在箱底的旧账册,上面的字迹潦草难辨,连账房先生都得琢磨半天,云姨娘却只扫了一眼,就指出其中几处错漏。那时她才十岁,只当是姨娘心思细,如今想来,寻常人家的女子,哪会对账目勾稽这般熟稔?
还有一年冬日,爹从书坊淘回几本残卷,说是前朝大儒的手札,却被虫蛀得厉害,好多字都看不清了。
云姨娘坐在灯下,就着炭火一点点辨认,竟凭着残存的字句,还原出大半篇章。她写的字,笔画娟秀却藏着筋骨,比爹请来教她念书的老秀才还要周正。
“姨娘,”苏圆圆轻声道,“我记得小时候您教我背《女诫》,可您总说,女子不光要守内闱,也该看看外头的天。这话,不是普通人家会说的。”
云姨娘闻言动作微顿,随即笑道:“不过是从前听书听来的,当不得真。”
可苏圆圆忘不了,有次宫里的女官来街坊查点户籍,别家女眷都吓得躲在后院,云姨娘却能从容应对,连嬷嬷问话的语气、行礼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那姿态,绝非寻常商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事后她问起,云姨娘只说是“见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可苏家不过是个小铺子,哪有机会见识宫里的规矩?
“您总说从前在大户人家待过,”苏圆圆试探着问,“可大户人家的丫鬟,怎会认得那么多字,懂那么多道理?”
云姨娘放下梳子,转身去倒了杯热茶,递到她跟前:“傻孩子,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见的人也杂,耳濡目染,总能学些东西。”
“好了,别瞎琢磨了。”云姨娘替她拢了拢衣襟,“身子刚好,该歇歇了。等你养好了精神,还要去查案子呢。”
苏圆圆点点头,将那些疑问暂且压在心底。她知道,云姨娘不愿说的事,再问也无用。
自那日后,苏圆圆心里总惦记着云姨娘的过往,平日里便多留了几分心。
这日傍晚,她带着青禾去后院库房取些旧书,刚走到角门附近,就听见墙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压得极轻,却依稀能辨出是云姨娘的嗓音。
“……柳御史的案子,让她着手去查,只是十年前的旧案,牵扯太多,还需谨慎。”
苏圆圆脚步一顿,示意青禾噤声,悄悄往墙根挪了几步。
墙外另一人声音苍老:“放心,该打点的都已打点好。当年参与构陷的那几个,如今虽有些权势,却也各有把柄。只是……司中丞那边,真要让他掺和进来?”
云姨娘的声音沉了沉:“他靠得住。再者,圆圆信他,有他在,至少能护她周全。”
“可老大人当年的意思……”
“时移世易,”云姨娘打断他,“如今最重要的是让柳御史沉冤得雪,其余的,不必多言。三日后酉时,还在此处见。”
脚步声渐远,苏圆圆连忙拉着青禾躲进库房阴影里。不多时,云姨娘从角门进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她左右看了看,见无人,便径直往正房去了。
苏圆圆暗自心惊,云姨娘竟在和外人暗中联络,那个苍老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些年纪的官员,否则怎会提及“老大人”?
几日后的午后,沈鸿提着个食盒踏进门时,苏圆圆正看闲书。
见她进来,苏圆圆忙放下手里的书,笑着迎上去:“今日怎得空过来了?”
“刚从大理寺出来,顺道给你带了些新出炉的杏仁酥。”沈鸿将食盒往桌上一放,见她气色好了许多,眼底的担忧散了大半,“看你这模样,是真利索了?”
“早能利索动弹了,”苏圆圆给她倒了杯茶,“就是青禾总盯着,不让我久坐。”
沈鸿拿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道:“她那是疼你。对了,跟你说件正事。”她放下糕点,神色正经起来,“大理寺近来接手了一桩旧案,查得头疼,我想着你对陈年卷宗最敏感,便给你揽过来了。”
苏圆圆问道:“什么案子?”
“说来也巧,是个御史的案子,”沈鸿道,“十年前,有位姓柳的御史,叫柳昀泽,弹劾漕运使贪墨漕银,本是证据确凿的事,结果反被倒打一耙,扣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没几个月就死在牢里了。”
果然是柳御史案!苏圆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如今怎么想起翻案了?”
“还不是因为那漕运使自己栽了,”沈鸿撇撇嘴,“前阵子因别的案子被抄家,他儿子柳玉泉在吏部当差,熬了十年总算等到机会,哭着喊着要为父昭雪。大理寺调了卷宗来看,好家伙,关键证词全没了,连柳御史当年的弹劾奏疏都缺了几页,明摆着是被人动了手脚。”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寺卿大人正愁没人能从这些破烂卷宗里看出门道,我就提了一嘴,说你连被篡改的账册都能看出破绽,他便让我来问问你,身子吃得消吗?若是能接,他便去御史台那边走个流程借人。”
苏圆圆望着沈鸿眼里的恳切,又想起云姨娘那日与墙外老者的对话,隐约提到“柳御史”,只是不知是不是沈鸿所提的案件,心中已想一探究竟。
这案子也许是云姨娘暗中关注的,又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机会,没有不接的道理。
“我身子早好了,”她抬眸道,“这案子,我接了。”
沈鸿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就知道你会接!说真的,柳御史当年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刚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谁听了都憋屈。有你帮忙,定能查出些眉目。”
她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册子递给苏圆圆:“这是我整理的案情概要,你先看着。卷宗都在大理寺档案室,你啥时候得空了,我陪你过去。”
苏圆圆接过小册子,忽然觉得这薄薄几页纸,竟沉甸甸的。十年沉冤,一条人命,还有云姨娘那语焉不详的牵扯,都藏在这泛黄的卷宗里,等着她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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