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默扶着椅柄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孙嬷嬷面前站定。孙嬷嬷伏在地上,能看见那双黑色的官靴停在自己眼前,靴面上沾着未化的雪水,湿漉漉的一片。
“嬷嬷在如霜身边多少年了?”段易默忽然问。
孙嬷嬷愣了一下,哭声渐收。“回……回二少爷,老奴伺候姑娘十三年了。”
“十三年。”段易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十三年的情分,如霜待你应该不薄。”
孙嬷嬷连连点头:“姑娘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
“那嬷嬷今日,”段易默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缓,“为何要在鞋底藏银票?”
孙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僵硬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她伏在地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抠进砖缝里,出细微的刮擦声。
“老奴……老奴不明白二少爷的意思……”
段易默没有再说话。他转头看向屏风的方向,声音沉了沉:“来人。”
厅外候着的两个亲随立刻闪身进来,抱拳行礼。
段易默抬起手,指了指孙嬷嬷的左脚。
“把她左脚的鞋脱了。”
亲随应了一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孙嬷嬷的肩膀。孙嬷嬷尖叫起来,身子剧烈地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二少爷!二少爷这是做什么!老奴是姑娘的乳母,您不能这样对老奴!”
那亲随面无表情,一人按着她的肩膀,一人抓住她的脚踝。布鞋被扯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袜。袜子脚跟处打着两块补丁,洗得黄。
亲随皱了皱眉,伸手去扯袜子。孙嬷嬷嘶声力竭地哭喊,脚趾头缩得紧紧的。
袜子被褪到脚踝处。露出干枯瘦削的脚掌,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皮。脚趾缝里黑乎乎的,散着一股经年不洗的酸臭味。
亲随的拇指按在鞋帮的夹层上。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硬物。他用力一扯,鞋帮的缝线崩开,露出里面塞着的两张纸。
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软,边角有些卷曲。亲随小心翼翼地展开,呈到段易默面前。
是两张银票。
万家汇通兑的五百两银票。票面上盖着朱红的印章,墨迹犹新。
段易默接过来,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感觉到那纸是温热的。那是孙嬷嬷的体温,是捂在鞋底一路走来的体温。
他盯着那两张银票看了很久。
厅里静得可怕。孙嬷嬷的哭喊声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在扯动。烛火跳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嬷嬷还有何话说?”段易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孙嬷嬷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易默蹲下身,将那两张银票举到孙嬷嬷眼前。“五百两。两张。万家汇的票子。”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刀子,“嬷嬷伺候如霜十三年,她出手真是大方。”
孙嬷嬷闭上了眼睛,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老奴……老奴对不住姑娘……可老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