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远在炕沿坐下来,把圆圆从被子里拱出来的那只小胖手重新塞回锦被底下,掖了掖被角,手指在她额前的碎上拂过一下。
“好人坏人的事,爹跟你说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已经半睡半醒的小金子,“这世道里头,哪有什么泾渭分明的好人和坏人。”
圆圆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那雨姐姐到底是什么人嘛。”
段怀远伸手把她脸上粘着的一根碎拨开,指腹擦过她圆润的脸颊,声音不紧不慢。
“雨姐姐做过替楚家传递消息的事,这桩事论起来不算干净,可她传出去的消息真真假假掺着送,关键的那几条全留了后手,又冒着被蒋五灭口的危险截了血气丹回来查配方,为的是给她娘戒药续命。”
圆圆听得脑袋一歪一歪的,小嘴巴微微张着,显然在努力消化这些弯弯绕绕的大人话。
段怀远把她的脑袋扶正了,继续说下去。
“人活在这世上,做什么事都有缘由,有人为了银子害人,有人为了亲人犯险,有人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替人跑腿,这些事单拎出来看,都不能只用一个好字或一个坏字去论断。”
“那爹爹怎么分辨呢。”圆圆的声音软绵绵的,困意已经爬上了眼皮,可她硬撑着不肯闭眼。
“看利。”段怀远把锦被往上提了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肩膀,“看一个人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利在哪里,她伤害的又是谁,她有没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留一线余地。”
圆圆想了好一会儿,小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那雨姐姐的利就是救她娘亲对不对,她没有故意害大哥哥,她还把真话写出来给大哥哥看了。”
段怀远嘴角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比你二哥脑子转得快。”
圆圆得意地哼了一声,小金子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尾巴搭在她小腿上甩了甩。
“爹,那雨姐姐以后会怎么样呀。”
段怀远把手从锦被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楚家这一趟事完了之后,楚运达和楚如霜是跑不掉的,但如果雨姐姐当真如她今日所言,她是被裹进去的而非主动为恶,那至少楚家还能留下一个人。”
圆圆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往下耷拉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就好,圆圆觉得雨姐姐身上是好闻的味道,留着吧。”
段怀远低头看着她渐渐阖上的眼睛,把那只从被子缝里又伸出来的小胖手按回去。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书房,暖阁的门被人从外头轻叩了三下,紧接着段青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父王,二弟也来了。”
段怀远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睡过去的圆圆,小金子竖起耳朵朝门口望了一眼又趴下去,显然是闻出了熟人的气息。
“进来吧,轻些。”
门被推开一条缝,段青南侧身进来,身后跟着换了身干净玄衣的段易默,两人都压着步子,靴底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段易默一进门就看见炕上缩成一团的圆圆,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随即绕到炕桌另一侧坐下来,将声音压到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