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同行点了点头,正要接话,前奏响了。
钢琴声,清澈的,干净的,从音箱里铺出来,像泉水从山间流过,又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往外荡。
老牌歌唱家的话头顿住了。
就好像你正在说话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把你拽住了,让你的嘴张着,但声音出不来。
前排的嘉宾席上,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但当黎锦秀唱出第一句——“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那嗡嗡声戛然而止。
交头接耳的人停下了,手里转笔的人停下了,低头看手机的人抬起头了。
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在听。
黎锦秀站在舞台中央,追光从穹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米白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珍珠耳钉在她耳垂上轻轻晃动。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前方。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台下,导演组的一个老同志忽然摘下了耳机。
他做春晚做了二十年,每年除夕都在导播间里度过,耳朵里永远是各机位的通话声、耳返里的指令声、对讲机里的调度声。
他从来没有摘下过耳机。
但今天他摘了,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侧过耳朵,听着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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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明月清风,我是你照拂的梦。”
前排嘉宾席上,一个满头白的老艺术家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黎锦秀。
他旁边的老伴伸手碰了碰他,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那个专注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
“见与不见都一生,与你相拥。”
副歌起来了。
旋律没有拔高太多,只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上推,像一棵树从泥土里长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上拔节,直到枝叶伸向天空。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台下有人开始红了眼眶。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
导播间里,赵维国重重的深呼吸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黎锦秀的侧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梁松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抖。
梁松岩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维国没有拿纸巾。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眼角下方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原处,继续盯着屏幕。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现场的摄影师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主镜头稳稳地推在黎锦秀身上,但副机位的摄影师们不约而同地把镜头转向了台下。
一张又一张脸出现在画面上。
前排的老艺术家,眼眶泛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唱,又像是在默念什么。
中间一排的年轻演员,有人用手背擦眼泪,有人仰着头使劲眨眼睛,有人干脆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轻轻抖。
嘉宾席上,一个常年以硬汉形象示人的男演员,眼圈红红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就那么攥着。
京都,周牧之的公寓。
周牧之坐在沙上,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正是春晚的直播画面。
黎锦秀站在舞台中央,唱到副歌的第二段。
周牧之靠在沙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平静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动容。
她唱了三十年歌,听过无数好歌,也唱过无数好歌。
但此刻她坐在自己家的沙上,听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春晚舞台上唱一叫《如愿》的歌,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里少了点什么。
不是遗憾,是庆幸。
庆幸自己在那个人被全网质疑的时候,选择了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