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本册子,她跑遍了整个平阳的书肆,昨日才在一家说书小馆买到的——上面记载着京城世家的风云,只不过较为正统,说书人往往会打磨成有趣的轶事讲给茶客们博一乐。
她翻到其中一页,找到了武安侯贺兰氏。
武安侯年轻时随圣驾南征北战,立下不少丰功伟绩。成家后他妻妾成群,共有四儿三女,其中贺兰妍便属妻子姜氏所生。
姜氏出身高贵,乃是镇国公府嫡长女。镇国公府与太后有姻亲,而武安侯又深得帝宠,因此自贺兰妍出生起,便是捧在掌心的娇娇儿。这册子中更是写:珍馐美馔用不尽,宫廷赏赐如流水。
沈明玉目光一定,又往后翻看。
贺兰妍出生在康启三年,竟和她是同岁的。
一模一样的年纪,娘压箱底的长命锁,而她又因长得像武安侯被误抓……
少女抖着手,将这些东西都包好,小心翼翼藏在自己床下的箱笼里。
她走到院子,感受初春扑面而来的朝阳。她已经十六岁了,没人疼没人爱的活了十六年,直到遇见了裴郎。她想,有些事总得查清楚。
沈明玉抱着木盆到河边浣衣,脑袋里一直在琢磨此事。
该什么时候说呢?
她想带着长命锁去京城,找到侯府的人问问。
也想见见那匪徒口中,和她长得像的武安侯。
可是裴书悯科考在即,这科试对他尤为重要,她不能打扰。
要不,等考完再说吧?
还有两个月裴郎就能回来了,到时候裴郎若知道了,也会一块陪她去京城。
如此思忖,沈明玉又洗完了一盆衣裳,冻得手指通红。
***
沈明玉的心底就此装了一件事。
夜里,她会捧着长命锁,坐在床头细细思索。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娘有那么一箱子宝贝,偏偏她逃跑就顺了这么一件。
娘的一箱宝贝都是些玉镯子、银簪子、钗子,她怕娘会拿出来戴,没敢偷。这是妹妹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肯定用不着了,于是她就拿了这个最不起眼的。
现在想来,沈明玉都庆幸自己有些小聪明。
不过也得多亏了裴郎,多亏老天在帮她。
跳花轿后她没有家了,背着小包袱流浪度日,在那最困难的时候,她都没将长命锁卖了。后来裴郎送她去学堂,教她识字,她才能在掌柜撬开后,一眼认出了贺兰妍的刻字。
不过,沈明玉现在也有些担心。
万一秦氏突然发现长命锁没了,找上门……那她做的这些都白费了。
信物留在手上,总是夜长梦多。可若是立马动身离开,又怕裴郎生气。
她太了解裴书悯了。
他要她乖乖待在家里,若不听话就这样走了,那他一定不会原谅她的。
少女忍不住咬唇,开始细细琢磨。
她太纠结了。
想到这儿,沈明玉又从床底掏出了另一只匣子。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一只质地清润的红髓玉镯——这是过生辰那天裴书悯送给她的。这样漂亮的镯子她舍不得戴,总是小心珍藏,只能晚上拿出来瞅一眼。
沈明玉吧嗒合上匣子,躺下睡觉,眼睛盯着乌黑黑的房梁。
他总是穿着破旧、打满补丁的衣裳,买回来的肉也不多吃,总是夹给她。他认真地说她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只有吃饱吃好,才可以上学堂好好读。
其实他也就比她大一岁。
裴书悯对自己拮据又苛刻,却能从泥泞缝子里攒出钱给她买这么贵的镯子。像她这样小小虚荣的人,他都能不吝其啬地对她好。
少女悄悄摸了一把眼泪。
沈明玉呀沈明玉,你不能走。要是不吭声走了,那就太不是东西了。裴郎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