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折手握平刀,低眼专注地削切,他的指骨非常漂亮,有力量但不粗大,修长却不过于秀气,一切一摁间,拱出不同赏心悦目的弧度。
阮羡就站在不远处默默欣赏,入了神。他是个手控,是极喜欢楼折这双手的。所以知道他有做木雕这爱好时,经常求着哄着楼折雕刻给自己看。
但他总共就见楼折刻过三次,每次都舍不得惊扰这来之不易的视觉盛宴,那张漠然如寒湿青巷的脸、那流畅紧实的身段、那上下起伏带着韵律的手,无一不在他的审美点上疯狂揉踩。
所以,他爱上楼折是宿命,从第一眼就注定。
他看了会,悄然走过去,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怎么竟用些廉价的松木,改天我给你送点紫檀木或者黄花梨过来。”
楼折似没注意到人过来,听见声音后状似翻了下眼珠,放下刻刀,语气生硬:“不需要你干涉。”
阮羡撇唇,嘴上敷衍,心里还是想着搞点好的木材过来,毕竟男人跟女人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说不要就是要。
楼折的掌心偶然翻覆,在阮羡眼前一闪而过,他眉毛一拧,抓住楼折的右手心,急道:“怎么回事?刻木雕弄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楼折将手往回抽,似很不喜别人触碰,阮羡死死抓住,仔细瞧着那伤口,根本不像是刀刃所为,看伤疤的结痂程度,应该是一周前的伤口。
仅仅两秒,他便恍然大悟——这伤,是那晚救自己所致,密密麻麻的,不止一处创面。
相对于自己头上缝的那几针而言,这点伤算很不起眼了,但阮羡蓦地心口一闷,酸酸涩涩的滋味漫上来。
他问了憋了好几天的问题:“楼折,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为什么愿意来找我,为什么拼了命的也要爬上去。”阮羡平时如星星一般的眼此刻盛满了迷茫、急切、期待,他紧紧盯着楼折,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面对满腔急切的情意,楼折可谓是毫无波澜,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用他惯然的冷漠回答:“只要是个人,我都会救。你,没有任何区别。”
阮羡还抓着他温热的手,指尖不住地收紧,他在这番话语中泄下几分期冀,垂眼又抬眼,目光愈发逼人,他又问:“你来得比救护车还快,真的,没有一点区别吗?”
楼折眉峰极微的弧度动了动。
一时间,空气中唯有厨房细微的蒸气音,两人目光交锋,一方咄咄逼人,一方沉淡如水。半晌,楼折猛地抽出手,一字一句道:“恰好路不堵车,恰好一路绿灯,有问题吗?”
阮羡紧绷的脸色率先崩殂,他站起身来,破了笑,极其无奈、无语,甚至还有些愤怒:“好,好,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我说什么你都能堵回来。”
他顿了顿,再次射向楼折的目光气势凌人,他撑在楼折面前,离得仅仅一拳的距离,质问:“那我问你,行车记录仪是你提前拿走的,是也不是?你猜到了那人会返回销毁证据,为了不让我白白受伤,你不顾自身安危、再一次地穿越那随时能滚下去的泥坡!是也不是?“
“楼折,承认你担心我,承认你对我有那么一丝不一样的感情,就那么难吗?”阮羡眼中的光亮又转变得哀戚,像在祈求,“难道我围着你转的那半年,就真的连条裂缝都没捂出来吗?我他妈就是不相信!”
愤怒、委屈的余音在空中缭绕,在楼折耳廓旁久久不散,如果刚刚只是微微动漾,那么现在,这波纹,起了一层又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楼折才极力压制住心中异样,把快要爆发的情绪摁下去,但出口的话语还是裂了痕,破了些怨出来:“阮羡,你总是这么自信,难道世界上所有人都得爱你吗?包括我?”
“你有一个爱你宠你的哥哥,不够吗?有一个家财万贯、将你保护得天真幼稚的父亲,够不够?有一群趋炎附势的朋友将你捧得高高在上,够不够?你还有一个健康、健全的身体、人格,这些都不够吗?你什么都想得到,得不到的就抢,就缠!”
“是我让你围着我转的吗?是我那晚让你来找我的吗?我拒绝过你多少次,躲过你多少次,你非要锲而不舍地来招惹我干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回报你?不是所有人的世界都他妈需要爱情这种无用又可笑的东西!”
楼折声音不算很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仿若从肺腑里呕心沥血而来,那话语中,粹了埋了多少年的怨,经年累月的封闭、压抑,早已腐烂不堪、苦水横流。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第一次朝外人爆发。
阮羡听懂了,又没听懂,只是被吼得出了魂,碎了心,他当然听出来了话中的不甘、愤怒、怨怼,怼得他没了言语,红了眼睛。
所以,到底是他的爱有错,还是这个人本身就是错?
楼折厌恶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