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月心里一直惦记着《雇工律》,十分好奇李昭打算怎么把这套新法稳稳推出去。
转眼到了三月廿九,本月的大早朝。
今日朝堂上出现了一桩怪事。
挂着正四品奉国将军虚职的孟侯爷,竟然来上朝了。
自打孟老侯爷没了,孟家大爷袭爵,这位孟侯爷手里就半点实权都没有了。皇帝更是借口他年纪大、身子虚,直接给他放了长假,没事不用来上朝。
好些年头了,除了过年大典、皇家祭祀这种不得不露面的场合,朝堂上压根见不着他的人影。
今儿个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跑来上朝?
御座上,皇帝李炟一眼看见他,脸上故意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舅舅?您今日怎么舍得进宫来了?”
太子李昭也连忙上前搀扶,态度恭敬,给足了这位舅爷爷面子。
孟侯爷今儿个红光满面,精神头极好。
他沉寂这么多年,外甥皇帝总算肯用他一回。不过是帮忙递一份雇工解雇费的折子,对他而言压根不算事。太子殿下有意提携孟小七,他高兴还来不及,孟家总归有了一个出息的。
底下一众大臣全都心里打鼓,面面相觑。
谁都明白,皇帝太子这对父子从来没安过简单心思,今日孟侯爷突兀上朝,铁定又是要搞事情。
如今大周朝会制度宽松,隔日开一次小朝会,只召四品以上官员议事。四品以下若无要事,不必入宫。平日里大多数政务,都是皇帝关起门和内阁大臣商量。
唯独每月廿九,是七品以上全员到场的大早朝。
而且新朝规矩人性化,上朝不再让人干站着,人人都有座椅。就这一条,朝中不少官员对李炟这个皇帝的好感度直接拉满。
偏偏孟侯爷特意挑大朝会这一日过来,太子更是早早给他留了位置,亲自把人引到前排正二品的侯爵席位落座。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今儿这一出,绝对是皇帝、太子提前安排好的。
如今一月一次大早朝,秉笔大太监汪公公基本没什么机会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了,总是有事的,臣子们不搞事,皇帝本人每次都是带头搞事的一个。
“江远潮,前段时间那起丫鬟被欺压的案子,大理寺复审得如何了?说来听听。”皇帝开门见山,直接点名提问。
江远潮出列回话,条理清晰地把最终判决一一禀明。
官家少爷下药强占婢女、蓄意伤人,两项罪名叠加,判去山西煤窑挖煤十五年;主母心肠歹毒,故意把重伤丫鬟关起来、断医断药,属于故意杀人未遂,原判流放嘉峪关修路十五年,后来主动赔了八百两银子,拿到丫鬟谅解书,减刑为十年;那家老爷知情不报、刻意隐瞒恶行,视作从犯,直接罢官,流放嘉峪关服役十年。
判决落下,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皇帝一拍御座扶手,语气直白又强硬,武将粗悍的性子展露无遗。
“判得好!太祖有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早就说过,雇工也是良民!天子脚下还敢如此横行霸道,这般惩处,一点不重!”
圣上一锤定音,底下议论声瞬间消失。
说到底,那老爷不过区区七品小官,朝中没人特意保他。况且是自家作死,为了几百两银子就草菅人命,能留一条性命,已然是皇恩浩荡。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一直安坐的孟侯爷忽然站起身,粗声粗气拱手开口。
“陛下,关于这案子,老臣有话要说。”
他语气直白,不玩文官那套弯弯绕绕,直言提起孟小七在雇工联合会经手的后续琐事。那户人家男主人被关押候审后,府里仆役被遣散大半。当初几个好心、偷偷凑钱请大夫救苦命丫鬟的下人,反倒落了个失了生计的下场。
好人没得好报,仁义之人白白丢了饭碗,实在寒人心。
孟侯爷粗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往后但凡主家犯事、遣散下人,不能随便把人赶走了事。该给的安家银子,一分不能少!不能叫心存良善之人,平白受委屈!”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眉眼带着赞许。
“小七那混小子,如今倒是长进了。能盯着这些底层小事,懂得体恤百姓,朕心甚慰!”
一旁的太子李昭顺势站出来,躬身道:“父皇,口头规矩终究不算数。儿臣认为,解雇补偿、雇工权益,应当明文写进律法,定下铁规,举国遵照执行。”
这话一出,底下官员又开始窃窃私语。一名保守大臣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此法怕是不妥!”
皇帝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压迫感:“哪里不妥?你说。”
那大臣被皇帝锐利的眼神一扫,又瞥见一旁神色冷淡的太子,瞬间后背凉。这一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从孟侯爷上朝,到今日讨论此案,从头到尾都是帝王父子早就安排好的一出戏。
他顿时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灰溜溜退回队列里。
皇帝环视全场,声线冷硬:“还有人有异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