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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辛弃疾的愤恨(第1页)

铅山,瓢泉。

辛弃疾是在腊月二十六收到消息的。消息不是从临安来的,是从建康来的。他在镇江任上时的旧部、已经退伍多年的老卒田虎,骑了一匹瘸了腿的驮马从建康跑了两天一夜赶到铅山。这个老卒当年在耿京大营里就跟辛弃疾一起杀过金兵,后来跟着他在江西打过茶商军,再后来被朝廷遣散,回了建康老家开了一间茶铺糊口。北伐刚打响的时候田虎还给辛弃疾写过信,说建康城里的年轻人都报名参军去了,码头上天天敲锣打鼓,说这一回真要打过黄河了。田虎在信里问辛弃疾——幼安兄,这回是真的吗?辛弃疾没有回那封信。他不知道怎么回。

现在田虎站在瓢泉边辛家的院子里,一身破棉袄上全是泥点子,脸上的皱纹被寒风吹得像刀刻的沟壑。辛弃疾把他让进书房,倒了碗热茶。田虎没喝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邸报,放在桌上。

邸报是建康府衙贴出来的一份全文抄件。上面是宋金和约的全部条款。岁币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匹绢。助军费三百万两。割唐、邓二州。函韩侂胄级送金。国书自承“误国启衅”。最后一条——“若草原南下攻金,南宋须提供粮草、军饷,并开放长江水运,协助金国在淮河至秦岭一线建立第二道防线。”

辛弃疾把邸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些字从纸上抠下来塞进脑子里。第二遍读得很慢,每读一条就停一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看清楚里面的骨头。读到共防条款时,他的手指停在“协助金国”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田虎坐在对面,不敢出声。他跟了辛弃疾几十年,见过辛弃疾怒——怒的时候拍案而起,刀出鞘三分,眼睛里烧着火,谁都拦不住。但他从来没见辛弃疾像现在这样。辛弃疾的脸色不是红的,是白的。从额头白到下巴,像一张被抽干了血的纸。他握着邸报的手在抖,但那种抖不是害怕,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控制自己不要疯上。

辛弃疾慢慢把邸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瓢泉在冬日的暮色中泛着幽光,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苔上,声音极轻。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墨色。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田虎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又深又慢,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把整个铅山的冬天都吸进肺里,每一次呼气都想把肺里的火喷出来,但火喷不出来,因为火已经被冻住了。

“田虎。”辛弃疾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记得,当年在耿京大营里,我们几个人?”

田虎愣了一下:“记得。张大将军,贾瑞,您,我,还有……”

“还有王世隆。”辛弃疾说,“王世隆,泰安的猎户,箭法最好,三百步外能射中兔子眼睛。金兵围大营那天,他一个人断后,射光了三个箭袋。我问他要不要一起突围,他说了一句话。”田虎低下头,他不记得那句话了。

辛弃疾记得。“他说,幼安,我家里老娘七十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给金人下跪。”辛弃疾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田虎看到他的背影在抖,不是肩膀在抖,是整个人从脊椎骨开始往外抖,“后来我才知道,金兵把他的尸体挂在泰安城门上,挂了七天。那年我二十一岁。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看到有宋人向金人下跪。”他转过身来,看着田虎,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到了极处之后留下来的灰烬。

“可我今天看到了。不是一个人跪,是一个朝廷跪。田虎,你知道这条‘共防’条款是什么意思吗?”田虎摇了摇头,他确实没太看懂。

“就是说——”辛弃疾走到桌前,把那页邸报拿起来,指着那行字,声音忽然不再平静了,像一道被压抑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口,“就是说,大宋花了八十年的时间,花了无数将士的性命,花了韩侂胄的人头,最后换来的,不是收复中原,不是洗雪国耻——是替金人运粮!替金人修工事!替金人当盾牌!”

他的手猛地往上一扬,邸报哗啦一声被甩向空中。纸张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缓缓飘落,落在桌角,落在地砖上,落在茶碗旁边。田虎从没见辛弃疾摔过东西。

“元嘉草草——”辛弃疾忽然念出了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像被砂石磨过。他跌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无力地垂在膝上。他想起了自己在镇江写的那《永遇乐》。那时候北伐刚刚开始,韩侂胄意气风,他站在北固亭上望着长江,心里全是忧虑。他写“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他怕韩侂胄轻敌冒进,怕北伐重蹈刘宋元嘉之败的覆辙。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结局比元嘉之败更惨。元嘉之败,不过是折损了几十万大军。而大宋今天签下的这份和约,是把整个江山社稷都押给了金国当陪葬。他的担忧全部应验,但应验的方式比他预想的残酷十倍。“赢得仓皇北顾”算什么?现在是连“仓皇北顾”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敌人不是从南边打过来的,是从北边,而大宋正在给另一个敌人当后勤,替金国挡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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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荒唐的是,他的恐惧从不在于金国之强大,而在于草原之崛起。当年他从金国的异常部署里嗅到了北方的血腥味,从一个又一个归正人的口中拼凑出了新明党的轮廓。他曾在给韩侂胄的上书中写道“金人所以弃小城、保大城,非不能守也,乃不欲与我军拼消耗也。其精锐皆在北境,南线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弃子”——如今这段话全部被证实了,但证实它的代价,是白纸黑字写进和约里的“共防草原”。他的绝望不是因为大宋输了——大宋输了太多次,他已经习惯了在大宋的失败中寻找下一个机会。他的绝望是因为大宋自己把自己绑在了金国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上,而且绑得心甘情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了。不是对田虎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他念的是自己在绍兴末年写的《鹧鸪天》。那年他从江阴签判任上被罢免,闲居带湖,满腹韬略无处可用,只能种树消磨时光。《美芹十论》、《九议》,那些他挑灯夜战写出来的北伐方略,最后都压在了朝廷的故纸堆里,换了种树的书。而此刻,这“种树书”也换不来了——因为耕种的田地要被朝廷拿去抵债。他连做一个田舍翁,都已不可得。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他正在注的《孙子兵法》,墨迹早已干透,竹简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竹简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窗外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在灯下坐了四十年——四十年前他从山东南归,意气风,以为朝廷会在自己手里恢复中原;三十年前他在江西平寇,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满心以为朝廷会起用他北伐;二十年前他守镇江,日日对着舆图研究金国北境的防线,等着朝廷一声令下——如今他六十二岁了。他等到的不是北伐的号角,而是一张邸报。邸报上写着:南宋须为金国提供粮草、军饷,协助金国建立第二道防线。

四十年前他在耿京大营里杀金兵的时候,若是有人告诉他,四十年后大宋会签一份和约、自承“误国”,把替金人运粮写进国书,他会一刀砍了那个人。现在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的笔落了下去,重重地落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他写的是那《永遇乐》,在镇江写的那词,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抄写。抄到“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时,他的手抖了一下;抄到“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时,他的眼眶终于红了;抄到最后两句,他停了很久,然后用力把笔往下一顿——“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廉颇老了,赵王派使者来看他还能不能吃,是想知道他还能不能打仗。廉颇当着使者的面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可用。但他辛弃疾呢?他还能吃,还能喝,还能舞动五十斤重的铁枪。可他和约签了,粮草要给金国运,防线要给金国修,他还能打什么仗?他的刀,要替谁砍?他的孙子兵法,要替谁注?没有人来问。赵王至少还派了使者来问廉颇,大宋的朝廷连问都不问。他等了一辈子,等到的是朝廷自己承认“误国启衅”,等到的是大宋子民替金人运粮。他辛弃疾能吃饭有什么用?能骑马有什么用?能杀人有什么用?纵能饭,亦无处可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冬天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田虎站在门口,不敢动,也不敢走。他看着辛弃疾慢慢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那幅舆图是辛弃疾自己画的,画了几十年,改了又改,上面的墨线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已经被磨破了。辛弃疾抬起手,手指落在淮河的那条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往北移——移到黄河,移到燕山,移到金国北境的那片空白区域。那片区域他标注得很模糊,因为他也没有更详细的情报。他只知道那里有一个叫新明党的势力,红旗,火器,骑兵如墙。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松树。松树是他搬来瓢泉那年种的,二十年了,长得比他高出两倍。月光照在松枝上,松枝覆着薄霜。

“田虎。”他叫了一声。

“末将在。”田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辛弃疾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下,辛弃疾的脸色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灰烬的颜色了,重新燃起了一些东西。那不是什么希望,那个时代留给他的空间里没有“希望”这个词。那是花岗岩一般坚硬的、不肯弯曲的东西。

“你替我带几句话。带给我能带到的每一个人——前线旧部、江湖故交、军中后辈、但凡还记得大宋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告诉他们四件事。”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莫忘草原。金人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真正的敌人在北边,那片红旗。谁忘了这一点,谁就是下一个亡国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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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信金人。‘唇齿之邦’这四个字,是写在纸上的。金人挡不住草原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大宋推到前面当挡箭牌。到时候,和约救不了任何人。”

“莫为奴隶。史弥远签的这份和约,不只是割地赔款,是把大宋的脊梁骨抽掉了。从此以后,我们在金人面前抬不起头,在金人背后的那个势力面前也抬不起头。但脊梁骨长在自己身上,不是朝廷一纸国书就能抽掉的。我辛弃疾跪不下去。你们也别跪。”

他说完前三根手指,停了片刻。然后弯下最后一根。

“莫忘——我还是大宋的子民。”

田虎的眼泪下来了。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断过三根肋骨,被金兵俘虏过,灌过辣椒水,扛过来,没流过一滴眼泪。现在他站在铅山的冬夜里,看着面前这个六十二岁白苍苍的老将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辛帅……”田虎跪下来,磕了个头,“末将记住了。您保重。”

辛弃疾摆了摆手,和多年前在镜湖边对着陆游摆手时一模一样——不是否定,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奈。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油灯被门风带得跳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稳。他走到舆图前,把舆图上金国北境那片模糊的空白区域用手指轻轻圈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那片空白区域旁边写了四个字。

“红旗漫卷。”

他放下笔,坐到椅子上,望着窗外铅山的冬夜。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松枝上积雪滑落的声音。瓢泉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像一支永远不会停的更漏。北伐死了。大宋的脊梁被史弥远抽出来折成两截,一截送给了金国,一截埋在了淮河边上。但他辛弃疾还没有死。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撑到哪一天算哪一天。撑到这双眼睛亲眼看到北方那片红旗漫卷而来,撑到这双耳朵亲耳听到铁马冰河的轰鸣,或者撑到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不管是哪一天,他都会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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