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虞?”李江河扯了下他的毛巾,“搓红了。”
李虞放下手,又把毛巾搭在肩上,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他爸说:“嗯,一起洗的。”
李江河一愣,紧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吴绰的心猛地抽了下,感觉背后的冷汗顺着脊梁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蜿蜒着。
他与李虞的想法在这一刻默契地汇集到了一起。
该说什么?装疯卖傻说一起洗省电吗?还是老实交代。
可是他不能不顾忌李虞的感受,更不能在他爸刚松口说要暂住的档口把这件事儿挑明,吴绰清楚李江河不是一位封建的家长,他开明并且自尊心很强,这件事哪怕换个别的时间也比现在说要强。
在吴绰思考的短短十几秒内,李虞默不作声地挪到了他身前,他带着明显紧张的音色:“爸,我想跟您说个——”
“叔,刚我俩聊天忘了关热水器,水有点凉了。”吴绰堵回他的话,“等个十来分钟再洗吧。”
李虞抽了一口气,对面的李江河很诧异地挑了下眉。
吴满今天大概吃错了药,平常跟装了永动机似的那么闹腾,今晚反而乖乖地站在李江河身边,歪着头傻乎乎地来回看着他俩。
“你俩可真行!”李江河皱着眉,火的不行,伸手给他俩推到一边,“躲开点儿啊!憋死了!小满快去。”
说完谎话后,吴绰比刚才还要紧张,但李江河的反应却令她始料未及,他迟疑着开口:“叔”
后面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眼前一个黑影一闪,吴满飞奔向卫生间冲过去,浴室门砰地响了下之后,又听见啪地一声,吴绰猜想,吴满应该是太着急,被浴室的台阶绊了个跟头,直接摔里头了。
之后是清晰的水声、马桶盖砸下去的声,以及吴满猛摁了好几下才精准摁下去的抽水声。
吴绰想,果然不隔音。
“你们俩男的,洗个澡那么费劲!”李江河提了下裤子,“下回往后排啊,我跟小满洗完你俩再洗,反正你们睡得也晚。”
李虞怔怔地看着他爸,哑着嗓子:“好”
厨房门被上完厕所的吴满撞开,李江河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吴绰:“对了,刚才我跟吴满都想上厕所,你俩那会儿一直没出来,他跟我指了老院里头的厕所,我上完想着带他也去,可我一把他往那边儿带,他蹦着往外躲,死活不肯过去,怎么回事儿啊?”
爸妈在的时候吴满挺爱往那边儿跑,开始对老院恐惧的时间应该是在爸妈下葬之后,原本一叫就有人回应的屋子当时叫破嗓子也没人回应,久而久之吴满就不敢往那边走了。
“没什么,可能总不开灯,也没人,他害怕。”吴绰问,“他蹦起来不知道轻重,没伤着你吧。”
想到吴绰爸妈,李江河难免回想起老同学,房屋仍在,吴捷也成了一杯黄土。
“没事儿,他就蹦跶了两下。”李江河推开浴室的推拉窗,隔着窗子往热水器显示器上看了眼,“水温差不多了,我冲一下,你俩回屋吧。”
李虞也没说话,等他爸刚往里走,他紧跟着就过去了。
“哎哟,我就冲一下,不用你帮忙。”李江河给他往外推,“这样,你在外面等我,有需要我叫你。”
李虞犹豫了片刻,又退了出来。
“吴绰,你带小满先回卧室吧。”李虞靠在一边,“我等我爸出来。”
吴满的精力又回来了,沿着院子伸着胳膊来回跑,吴绰也靠在他旁边:“吴满还没洗呢,不急。”
他们今晚太得意忘形,一个忘了爹,一个忘了不太能自理的侄子。
浴室的水流声隔着窗户缝溜出来,李江河偶尔会咳嗽两下,后来水流暂停,里面传来轻微的刷牙声,李虞侧着脸,眼睛看着那道窗缝,等水声再响起时,他扭回头,抬手狠狠在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奔跑的吴满刹停,含糊地嗬了一声。
“李虞!”吴绰完全没料到,他一把扣住李虞的手腕,压着声音,“你干什么!”
在忽然看到他爸的那一刻,李虞的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里,现在那种紧绷感换成了浓烈的愧疚,他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吴绰,我是不是特别狼心狗肺。”
吴绰的手指颤了下。
在喜欢的人面前产生自然的情欲是件很正常的事,也不能因为这点质疑或者否认李虞对他爸的感情,可是彼此背负的东西不一样,他有一颗不定时炸弹般的吴满,有一眼望到底的平淡生活,而李虞过去这个悲伤的坎儿后,等待他的是充满希望与惊喜的未来。
这个变故让他们在浴室里那番推心置腹后的效果又变了一种味道。吴绰想,或许他应该本分地做好一个无法移动的站点,李虞停留在这里,喝点水说几句话,该走的时候必须得往前走,他能做的,顶多是把他送出去,然后再回来踏实地过自己的日子。
其实得到与放弃并不冲突,拥有的时候快乐地拥有,该放弃的时候就痛快地放弃,吴绰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如果你狼心狗肺你就不会休学陪你爸回来,也不会心疼你爸心疼的掉眼泪。”吴绰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别多想,有我呢,冰箱里有冰水,去敷一下。”
李虞眼睫抖动了几下,他缓慢地、细致地打量着吴绰的整张脸,忽然伸手攥住他领口往跟前一拉:“我是很难过,但没有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在难过了,我跟你发泄的所有东西是想要得到安慰,你别忘了,我不会放弃什么,你也答应过我,会相信我。”
李虞越生气的时候眼神儿会特别亮,吴绰鼻尖针扎似的酸麻,却勾起唇角跟他笑了笑:“我永远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