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挨打他没记恨父母,一切的冷待也没让他记恨父母,但在这一刻,一股又痛又酸的恨意悄然在心里滋生。
出发去学校那天,他攥着被父母克扣了一半的费用,身上背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看了一眼那间容不下他一个人的“家”,发誓要从这里逃离出去。
高中期间,大哥结了婚,三弟去砖厂做了学徒,除了学校不许留校之外,李江河很少回家,而父母也从没来学校看他一眼,也就那个被师傅磋磨的看起来比他还老的三弟偶尔蹬着破自行车来看看他。
“给你,”李山河叼着烟,指了指车框,“别老啃那个硬窝窝头,这是面包,大嫂厂子里发的。”
李江河刚伸过去的手又缩回来:“我不吃,拿走吧。”
“哟,几天不见你脾气见长啊。”李山河直接扔他怀里,“你爱吃不吃,我都没舍得吃,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当我愿意给你?”
“你就吹吧。”李江河到底是接住了,“你不是上班挣钱了么,一个面包还买不起?”
老三愁的又点了根烟:“别说了,那老东西天天骂我,说我这干错了那弄错了,想着法的扣我钱,干满一个月,好不容易落下点,爸妈还给抠唆走了,我吃个驴毛还差不多。”
“你不是会闹么,”李江河说,“接着跟他们闹啊。”
李山河咂咂嘴:“闹不起来了,刚去的时候爸妈掏钱送礼把我塞进去的,等我再干一段时间,干熟了能偷偷攒点儿。”
李江河哦了一声:“赶紧回吧,路上看着点儿车。”
李山河用嘴巴弹了声响,一只脚撑在地上,一只脚踩着车蹬子,笑嘻嘻地问他:“上学好吗?”
“好啊。”李江河存心恶心他似的,“起码比当学徒好。”
“操,你看你说的是人话么,算了,反正我也没长那写字儿的手,就靠卖力气挣钱吧。”李山河大大咧咧地说了一通,再看向他时,眼睛忽然闪了闪,“那个快高考了吧,好好考啊。”
“用你说。”李江河扭了下他车把,“走吧,别废话了。”
说完了李江河扭头便往学校走了,进了大门他不放心地回了下头,发现李山河竟然还在原地,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意味看着他。
没等李江河返回来,李山河摆摆手蹬着车走了。
最后的冲刺阶段让人想不起来任何东西,没日没夜地刷题备考,终于在两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完成了可以决定人生的高考。
将行李收拾好,李江河看着空荡的床板,精神松弛了片刻,很快又紧绷了起来。
大学的费用比高中要多,他连想都不用想,要想凑够学费,要么让父母摁着头跟别人磕头借钱,要么自己想办法弄。
走到这一步李江河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惧怕,反正他有信心考上,大不了趁着这段时间先打份儿工,能凑多少算多少。
他做好了在他看起来最难熬也最坏的打算,但是到家之后,他才发现他那颗念书的脑袋是多么的愚蠢。
大嫂捧着快要临盆的孕肚,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父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父亲抽着烟,母亲用责备的口吻告诉他,既然高中念完了也该收心帮衬家里了,强势要求他给家里上班挣钱。
李江河反抗了父母,他情绪激动地用着父母听不懂的言辞谴责了他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然而这些话正好戳中了爸妈对他最忌讳的东西。
绵羊圈在自己家才最放心,一个儿子是一个价值很高的劳动力,父母心知老二真发达了他们不会沾上一点光,索性剪断他的翅膀,让他一辈子当个只知道给家里干活挣钱的人。
高中毕业李江河已经比父母还要高,再也不会被一巴掌扇的起不来身,他学会了在三弟幼时就会的逃跑技能,面对父母的指责,他冷着脸,在进家门没多久后又拎着包走了。
这时的产业城初具规模,到处都贴着招工的通知,李江河找了个管吃管吃的工厂,努力开始给自己存学费。
直到有一天,李山河蹬着那辆破烂的自行车再次出现,他隔着工厂大铁门,气喘吁吁地朝他哥喊:“录取通知书!”
李江河恍惚几秒,一口气还没舒出来,只听他三弟又喊:“被爸拿走了!”
李江河犹如当头棒喝,手一松,一箱好几十斤的铁疙瘩就砸在了脚面上。
“愣什么啊!”李山河吼,“快回家啊。”
李江河缓慢地移动了几步。
“操!跑啊!”李山河把车一扔,跑过来狠狠地惯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