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虞,你——”
“嘘。”李虞抓住他的手,眼睛盯着电视机,“最精彩的部分,先看。”
电视机里放映的是一部成龙大哥主演的警察故事,吴绰他爸还在的时候很喜欢看,后来吴捷也爱看,一些珍贵的碟片跟传家宝似的保存到现在。
封闭且空旷的空间让音效发挥的很好,电视机里的光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灵动,李虞看的很认真,神情会随着影片情节而变换。
吴绰的背脊始终保持着紧绷的姿态,注意力一半在电视里,一半悬在李虞那边。
然而李虞全程没讲一句话,只是用温热的手指或轻或者地捏着他的掌心,彷佛在用这个微小的动作在安抚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影片终于结束,字幕开始滚动,周遭瞬间暗了下来。
“吴绰,你小时候长得好丑啊。”李虞拉了一只抱枕在腰侧,脑袋靠在吴绰肩上,姿态很放松,“还没小满长得好看。”
这么久的相处,李虞也学会了吴绰某些时刻的臭贫,关于这件秘密基地,他用玩笑的口吻打开了话题。
李虞动了动脑袋,似乎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成绩也很好,那么多三好学生的奖状,但也没小满的多,你怎么回事啊?”
轻柔且调侃的言辞让吴绰从那种上不来气的紧促里缓了过来,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巡视起这间屋子。
这团院子新盖时,地下室本来要跟五金城大多人家一样当个车库做,但很遗憾,十二巷太窄,最多能只能容纳三轮车进来,于是只得放弃车库,做一间以备不时之需的空间使用。
比如逢年过节家里来亲戚,房间不够住了就把这间小屋腾出来用,但从新房盖好,家里一直也没来过那么多人。
以前他哥喜欢拿这里当空调房用,夏天出车总是半夜才到家,怕打扰媳妇儿孩子休息,又热的不耐烦,索性就在这屋里窝上一晚。
后来的家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里只剩下痴傻的吴满和孤立无援的他。
吴绰那段时间比不知世事的吴满还要恐惧,在新院儿他会控制不止地想起哥嫂并排躺在一起灰败的面色,回到老院儿眼前就会映出他妈气绝身亡的抽气声,以及他爸喝完农药后怎么也吐不完的黑血。
两套院子那么大,可吴绰走到哪里都躲不开绝望的气息。
搬到新院的决定是因为吴满,吴绰恐惧新旧整座院子,而吴满只对老院儿恐惧,他扒在圆栱门,死活不往里边走一步,吴绰看着新院那方高大的院墙,好吧,就这么带着吴满过吧。
高三那年,他辍了学,将自己房间的东西挪到半地下室,又整理出一些爸妈哥嫂的东西一并搬过来,实在害怕的时候,他哄睡吴满就偷偷地躲到这里。
两边的书架上是吴满小学之前还有他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墙壁上贴的家里人的合照以及吴满跟他的奖状,电视机跟影碟机是爸妈的,碟片是吴捷一张张买来的,榻榻米上的抱枕是嫂子缝制的。
他就靠着这点儿东西支撑了很久。
可是吴满实在太难带了,他总是闯祸,别人三天两头地来家找,那时的吴绰还狠不下心揍吴满,只能学着大人低头哈腰跟人道歉。
少年的青涩跟自尊被磋磨的面目全非,吴绰对这里不舍渐渐地转变为了一种怨恨,他经常翻着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课本发呆,幻想着本来有希望却崩塌在现实里的未来。
只是吴满不懂这些,他从一个从小就聪明年年拿第一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吃饭都费劲的傻子,说不清话认不清人,天真地满街乱跑乱闯。
吴绰第一次动手是吴满抢了别人家孩子手里的零食,他发现自从吴满挨了打,竟然收敛了几分。
于是无计可施成了过去式,吴满识打就好,再之后吴满犯错吴绰也就不多费口舌,直接拉屋里揍一顿能管好长一段时间。
但每次动手,吴绰也并不好受,他在暴力里变得更加无力也更加愤恨,吴满的哭声让他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没有人教他,他只知道如果不动手吴满会更过分,为了把控好吴满,他只能这么做。
很多很多次他凑完了吴满后,就将自己封闭在这件屋子里,看着家人的合照,看着满墙的奖状,恨邻居家里为什么要挖一口井,也恨父母为什么要生下他。
“吴绰,”李虞用小拇指勾了下他手心,“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这里待了有好一会儿了。”
吴绰一时没懂这句话:“嗯?我知道。”
“真的知道吗?”李虞坐直身体,双腿屈起来,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意对他说,“那以后你对这间屋子的记忆,记得加上今天晚上,我跟你挤在一起看电影的画面。”
第119章项链
李虞同学大概只有表情管理不合格的缺点,他敏锐情商也很高,作为朋友、恋人亦或是密不可分的亲人,总能用短短的几句话化解掉吴绰的负面情绪。
吴绰也学李虞屈起双腿,像处在一个极度舒服的环境里郊游那样闲聊着:“没少看啊?黑咕隆咚的,你下来也不害怕。”
“有灯嘛。”李虞指指顶上的灯泡,“而且我下来的时候开着手机手电筒呢,开关好找。”
吴绰握住他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几秒后却又笑着低下了头。
“吴儿,你应该已经很久没下来过来吧?”李虞反握住他的手。
吴绰看向他:“嗯,挺久了。”
李虞捻了下他手心:“那就是你跟我说过的,一切都会过去,你呢?你过去了吗?”
过去了吗?应该是过去了,毕竟他已经好久没来过这个房间了。
五金城的谈资有很多,他出生时旁人调笑着他五十多岁的父母,在家人都去世以后,旁人会用着可怜且唏嘘的目光投向他。
在与吴满相依为命的最初那段时间里,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该如何照顾好一个痴傻的孩子,整个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很想要求助却又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这种状态让他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偶然一次收拾老院子,旧床底下咕噜咕噜滚出来一只瓶子。
百草枯。
瓶子显然已经空了,可能是要了他爸那条命的农药,也可能不是,吴绰望着瓶子有一瞬间疯狂的念头,要不新买一瓶,干脆跟吴满一起喝了。
阳光落在瓶身上,掌心里沾慢了瓶子上的灰尘,绝望的念头仅在脑海里蹿了一秒便消失,老吴家的院子这么大,他们两个得活着,得认命。
那天下午,吴绰拿着剪刀剪开了瓶子,瓶身由完整剪成碎片,在这个过程里吴绰也将内心里的某些东西剪了出去,比如不甘比如怨恨,放下幻想规划起以后的生活,彷佛在短短的几分钟里瞬间长大了。
从那天开始,少年的背脊一日日抽长,渐渐长成沉稳的模样,吴绰扛起父母的嘱托,打工挣钱,把吴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下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悄悄起床,开着手机监控,躲在这里随便看一部电影。
后来越发忙碌的工作以及永动机一般的吴满让他几乎没了自己的时间,半地下室也渐渐落了灰,除了上次来打扫,吴绰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安静地单独看过一部电影了。
“后来不来地下室了。”李虞托起自己的下巴,“学会上房顶看我掉金豆子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