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寸一寸的往上爬,天光漫过窗纸,在案桌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淡金。
程怀安正垂眼琢磨着笔下几个字如何落定,门却“哐”一声被粗暴的推搡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积年尘土都纷纷抖落。
五个人鱼贯而入,没一个敲过门。
打头那人十七八岁,眉骨高耸、鼻梁挺直,搁在人堆里算得上俊朗。
可惜一双眼睛阴沉沉的,看人的时候目光黏而冷,仿佛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正拿信子试探猎物的温度。
跟在他身后的四人,有挎刀的兵卒,也有穿短褐的杂役,目光齐齐聚在程怀安身上,审视的、鄙夷的、嗤笑的、不屑的,唯独寻不见一丝最基本的礼貌与尊重。
程怀安端坐椅中,面上纹丝不动,他搁下笔,语气平平的开口,“诸位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屋里倏的一静。
约莫是没料到他这个反应,既不慌,也不怒,连眉毛都没挑起半分。
静默之中,有谁“嗤”的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格外扎耳。
程怀安循声看去,正是打头那人。
此人穿着军营制式的皮甲,腰间挎一柄长刀,他歪着头,目光在程怀安身上来回遛了两圈,嘴角挂着一抹笑,笑意却冷得像冬天井沿上的冰。
“你就是程怀安?”那人问的毫不客气,扯过对面一把椅子,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他大马金刀的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斜睨着程怀安,“听魏大人提过你好几回了,说你是个能人。
我寻思能人么,少说也得三头六臂,今儿一见,啧……”他拖着尾音,上下又打量一遍,语气戏谑,“原来是个白面书生啊!”
屋里几个人意味不明的跟着哄笑起来。
程怀安也不恼,只不紧不慢的问了句,“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姓许,许平川。”那人说这三个字时拖得格外慢,像在品什么味道,“你不认识我?”
程怀安摇了摇头,他确实不认识许平川,但心里已大致猜到这人是谁的狗了。
先前魏青含蓄的点过一句,他虽有个做老大的舅舅罩着,但在城防营里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能跟魏青掰手腕的,是个叫许平洲的百户,庶子出身,可族中姐妹大多嫁入公侯之门,还有个亲姐姐进了晋王府的后院。
如今天下暗流涌动,晋王在一众夺嫡的皇子中势头最劲,许家跟着水涨船高,连带着许平洲这个庶子,在营中也硬气得很。
魏青与他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早已不知磕碰了多少回。
眼前的许平川,便是许平洲麾下头一号跑腿的,虽是许家远房旁枝,可扯起那张虎皮来也够唬人的。
“真不认识?”许平川眯起眼,半信半疑的在他脸上逡巡,魏青不是跟这人交好吗,竟没提前给他透个风?
还是说,交好这茬子事,原本就是个幌子?
程怀安仿佛没看见他眼底的盘算,随意点了点头,“现在认识了,往后请多指教。”
话音才落,后头有人“扑哧”没憋住,笑了半声,觉得氛围不对又赶忙咽回去,脸涨得通红。
许平川冷冷的站了起来。
他比程怀安足足高了大半个头,肩宽背厚,往那一杵像座小铁塔,投下来的影子把半张案桌都罩住了,“指教不敢当,不过你来得正好,上个月营里要修的那批箭杆还没着落呢。
你既是新来的所副,又是魏大人挖来的能人,这事儿你拿个章程出来吧。”
他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随手往桌上一掷,啪嗒一声,几页纸松散的翻开来。
“三百根箭杆,上头拨下来的木料不够,差了小一半,你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