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礼完,条桌上最后一块豆腐也被人喜滋滋的捧走了,作坊门口的热闹才算彻底结束。
一家子收拾了东西往回走。
路上,大郎闷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明珠长长呼了口气,这才觉后背上细细密密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扑,凉飕飕的贴着里衣。
也就只有二郎没心没肺的像只被松了绳的雀儿,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
不过,回了家,他却是第一个冲进书房里,比划着手脚,嘴巴叭叭说个没完,恨不能把方才那场面从头到尾再演一遍。
“爹!您是没瞧见,那些人起初还说好话,后来不知为啥就突然变了味儿。
这个说作坊赚了钱该拉扯乡亲,那个说李嫂子男人病了该收进去干活……
还有赵家婶子,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说什么‘一个村的,总不能光顾着自己吃肉,让乡亲们连汤都喝不上’!”
二郎边说边挥舞着手臂,学着赵家婶子那粗嘎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连眉毛跟着往上挑。
程怀安坐在书案后,不置可否的听着,还没落下指点着三郎写的字,自始至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郎见父亲没反应,更来了精神,凑到程怀安身边压低了嗓子,又添了一句,“爹,我瞧见二伯娘了,就站在人群外头,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咬一阵耳朵,赵家婶子头一个跳出来起哄,就是她撩拨的!
您说,咱们刚刚才给老宅送那么厚的年礼,她还不满意,还跑到作坊门口来添乱,这叫什么?
这可不就是那什么……”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拍大腿,“生米恩、斗米仇!”
程怀安终于抬起眼来,转头看向二郎,目光平静的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那点小心思瞧得清清楚楚。
二郎被他看得心里毛,缩了缩脖子,讷讷道,“爹,我说错啥了?”
“没说错。”程怀安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掌心温热而沉稳,“二郎最近学习大有进步,都会记词儿了,还知道生米恩斗米仇,不错。”
二郎得了夸,尾巴又翘了起来,嘿嘿笑的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可程怀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裂开的嘴角僵住了。
“不过你记住,这话以后在家里说说便罢,出了这个门,不许跟任何人讲。”
程怀安的声音不高,像冬日里一捧温水,不烫人,却能沁到骨头里去,“人性这事儿,复杂得很。
你对人好一分,人家记你一分,你对人好十分,人家未必记你十分,反倒觉得你该对他好十二分。
这怨不得谁,是人心里头那点恶念……看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罢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更淡了几分,“不患寡而患不均,古往今来都是这个理。
咱们家作坊赚了银子,日子越过越红火,村里头自然有人眼热。
你二伯娘那几句闲话,不过是在那眼热上头浇了瓢油罢了。”
大郎这时候也走了进来,语气认真的接了句,“爹,那咱以后还帮不帮村里人?”
“帮。”程怀安端起茶杯,从容的抿了一口,“该帮的还是要帮,不然人家又要说咱们为富不仁。
但帮有帮的法子,得让大伙儿明白,咱们给的,是情分,不是本分。
谁要是把这情分当成了应当应分,那这扇门,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