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作坊里的明珠也动了。
大郎方才三言两语把二郎的盘算说透,她心里便有了底。
推开作坊门的当口,正好撞见程老二挑着两筐豆渣从磨房里出来,扁担压得肩膀微沉,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冬日阴冷的光线里蒸起薄薄一层白气。
明珠唤了一声“二伯”,嗓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踌躇,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欲言又止。
见状,程老二放下担子,拿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陪着笑凑过来,“明珠啊,你这是咋了?脸色咋不大好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浑然不知自己家里已掀起了什么浪。
明珠抿了抿嘴角,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道,“二伯,我想问问……我今早分给大家伙的年礼,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程老二一愣,粗黑的眉毛拧起来,“年礼?咋不妥当?有肉有白面,还有那几尺青布,村里谁不眼红咱作坊的伙计?
都挤破头想来呢,你咋这么问?”
“那……是我哪里得罪了二伯娘,惹她不高兴了?”明珠的嗓音更低了,尾音微微颤着,像一根绷紧的丝线。
“啊?没有啊……”程老二下意识摆手,手心却开始冒汗,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后脊梁隐隐爬上一股凉意。
明珠的眼眶倏的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出一丝哽咽,“那……那二伯娘今早怎么挑唆人堵在作坊门口,逼我立时就招工呢?
二伯,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您直说就是,何必让二伯娘这样闹?
几十号人围着,要是没娘站出来镇住了场子,我差点吓晕过去……”
程老二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继而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一寸寸涨成紫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二伯娘挑唆人堵你作坊门口闹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明珠抬起袖子轻轻揩了下眼角,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就今早,好多人都在……几个婶子指着我说,我家吃饱了却不管她们死活,说我们家明明有能力拉拔所有人过好日子,却只顾自己享受,这,这不是是存心寒碜人么……”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低低垂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不再往下说了。
剩下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比说出来更叫人难受。
程老二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捏得泛白。
他猛一跺脚,“这个不知深浅的婆娘!”
话音未落,扁担往墙根一摔,撒开大步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连明珠在身后喊他都没顾上回头。
程老二一脚踹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姚荷花正坐在炕沿上低头缝补衣裳,针尖扎进布里还没抽出来,被他这雷霆之势吓得手一抖,针戳进指肚,疼得她“嘶”了一声。
还没等她开口骂人,程老二已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今早干什么去了?”
他的怒吼声嘶哑而压抑,“你挑唆别人去堵明珠的作坊,还逼她现场招工?
姚荷花,你是不是脑子叫驴踢了!”
闻言,姚荷花脸色一白,接着,她梗着脖子,嘴硬的嚷嚷起来,“什么堵作坊?侄女年礼,大家伙都去凑热闹,我跟去看看怎么了?
挑唆?我可没挑唆!我说的都是实话!
家里就你一个人去作坊帮工,我们娘几个吃饱了撑的在家里干等着?
他们三房整天吃香喝辣,咱们这一房却连口肉汤都喝不上,我就跟旁人嘟囔几句怎么了?”
程老二气得嘴唇哆嗦,指着她的鼻尖,手指都在颤,“你那是嘟囔吗?你那叫挑唆!是带着人去逼自家侄女!
明珠待咱们哪点薄了?月钱、年礼哪样少了你的?你倒好,翻脸不认人,拆自家人的台!
传出去,我程老二的脊梁骨都要叫人戳断了!”
姚荷花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可嘴上还硬撑着,“我、我那也是为了咱家好……”
“你给我住嘴!”程老二一把抄起炕头的扫帚,扫帚把儿举得老高,姚荷花吓得尖叫一声往后缩,双手挡在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程婆子的拐杖声从正房那边笃笃笃的敲过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却像敲在人心坎上。
老太太掀帘子进来,铁青着脸,目光定定落在姚荷花身上,声音不重,却冷得像腊月檐下的冰凌子,“老二家的,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