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样一样摆上桌,老宅的菜和程怀安家带来的混在一处,满满当当几乎要摆不下。
程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儿孙满堂,脸上的神色总算松了几分,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人太多了,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沈楠抱着四郎的小褥子,孩子裹在里面睡得正香,小嘴一咂一咂的,浑然不知换了地方。
程守礼起身,挨个给大家斟了酒。
程忠实端起酒杯,清了下嗓子,沉声开口,“今年呢,咱老程家的日子好过了,也个个都出息了,我心里头也宽慰。
一家人,不管分不分家,总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今儿大年三十,都放下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吃顿饭,盼着来年更顺遂。”
他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坐下了。
桌上静了一息,随即众人纷纷举杯,七嘴八舌的说些吉祥话,碰杯的脆响夹着笑声,开始在热气氤氲的屋子里一点点荡开来。
程怀安也端起酒,浅浅抿了一口,视线随意的扫过对面,姚荷花正使劲往自己碗里扒拉好菜,生怕少吃一口,偏偏那拉着脸、活像别人都欠她的样子,叫人看的不痛快。
沈楠也看见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己拿来的这些好菜,真是白瞎了,喂给谁不好,偏喂给这拎不清的白眼狼。
她低头夹了块鱼放进明珠碗里,意有所指的道,“多吃点,吃鱼长脑子,长了脑子,才不会干蠢事。”
明珠听出这话是娘在指桑骂槐,憋着笑点了点头,夹起鱼埋头吃起来。
桌对面,姚荷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牙关咬得紧了一紧,却没敢吭声。
一来是忌惮程婆子,二来,她若这时开口,那不是明显心虚、上赶着对号入座吗?
旁边,程如兰也在桌下偷偷扯她衣角,暗暗提醒千万别再搞事了,真当奶奶不会逼爹写休书吗?
姚荷花只能咽下那口气,化憋闷为食欲,吃的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其他人,“……”
桌面上热气蒸腾,筷子起落间碗碟碰撞的细响密密匝匝地织着。
程家的男人那一桌已经推杯换盏起来,程忠实面上泛了层酒红,话比平日多了些,正拉着程怀安的手絮叨什么。
程怀安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女人这一桌表面上倒还算太平。
程婆子张罗着给每个人碗里添菜,嘴里不住的说“吃吃吃,都别客气”,又把一盘茄子干炖咸鱼往沈楠跟前推了推。
沈楠笑着道了谢,筷子却只是虚虚一沾,夹了点茄子干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
她心里有数,这一桌饭不会从头吃到尾都太平,姚荷花恐怕忍不了太久。
果然,酒过三巡,姚荷花忽然搁下了筷子。
那声轻响在杯盏交错的热闹里并不刺耳,可沈楠就是听见了。
她没抬头,继续给玉珠挖了一小勺蒸蛋,又给宝珠夹了块鸡肉。
“大嫂,你今年这道干茄子焖咸鱼炖得是真入味。”
姚荷花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啧啧赞完,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不高不低的飘出来,“比三弟妹家那五香羊肉还香些呢。
不过也难怪,人家三弟妹如今是有官太太的命了,哪还费心思在灶上琢磨这些。”
桌上原本营造出来的热络说笑声微微顿了一瞬。
程婆子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僵,飞快的看了眼沈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