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大摸了摸后脑勺,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咧出一个憨厚的笑,应声道,“那到时候,我帮你跟孩子他舅舅仔细合计合计,咱都是自家人,有事好说话。”
沈楠坐在炕上,怀里的四郎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软,像一只暖烘烘的小猫团在她臂弯里。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被角轻轻掖了掖,抬眼的功夫,目光不经意扫过去,正瞥见程如兰侧着身子,指尖飞快的拈起一小块八珍糕,袖口一掩一收,那块糕就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沈楠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只当没看见,神色如常的转开了视线。
窗外的爆竹声又零星响了几声,噼啪两下,便歇了。
大约是哪个孩子舍不得这年就这样溜走,仿佛想用这点声响把夜色多留片刻。
明珠不知什么时候挨了过来,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软软的说了一句“娘,今晚也还挺好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困意,又带着一点心满意足的甜。
沈楠没接话,只是伸手拢了拢女儿散下来的碎,指尖顺着丝滑下去,嘴角翘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啊,除了中间那两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这一顿年夜饭,到头来,还算体面,也算安生。
她从前总觉得,面子上的事做了也是白做,装了也是白装。
可今夜坐在这一屋子暖融融的烛光里,看着程婆子忙前忙后的张罗,看着杨大嫂夹在姚荷花和自己之间小心翼翼的递话调和,看着程老大殷切赔笑的侧脸,看着程老二端碗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苦闷,再看着程忠实醉眼朦胧中攥着程怀安的手絮叨“老三你要好好干”……
她忽然就想开了。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愿意装样子,比真性情更难,也更贵重。
老宅里这些人,除了姚荷花和程如兰那对母女,旁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拼命撑着这层和气?
程婆子那么大岁数了,还要在儿媳妇中间周旋打圆场;杨大嫂分明在二房手底下吃的闷亏最多,可每回最先站出来做和事佬的还是她。
程老大身为长房长子,却得在兄弟们跟前伏低做小,就连程忠实,都几次三番主动凑过来找程怀安说话,放低的姿态谁都看得见。
这些人,从前的确对他们三房多有慢待。
可细想想,那时候谁家不是紧巴巴的熬日子?
一口吃的要掰成两半,哪顾得上谁。
若真较真论起来,老宅倒也没真苛刻过三房,反而是原主那两口子趴在老宅身上吸了多年的血,哪怕分了家,还总撺掇着几个孩子回来打秋风。
如今境况好了,能帮衬的地方便帮衬些,那些陈年旧账,能翻篇的,就翻过去吧。
沈楠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最后的小疙瘩彻底揉散了。
说到底,在这古代,又是这般乱糟糟的世道,家族安宁比什么都重。
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传出去被外人看笑话不说,程怀安在外头的名声也要平白折损几分。
她既是程家的儿媳妇,该忍的时候忍一忍,该让的时候让一让,只要不踩到底线,偶尔做场戏给旁人看,也没什么大不了。
何况,这场戏里头,到底也有三分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四郎,又抬眼缓缓扫了一圈这屋子里说说笑笑的人,婆婆,妯娌,侄女,女儿,烛火把每一张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光。
真好。
甭管是真的好,还是装出来的好,今儿这个年三十,总算是平平安安的过去了。
四郎在梦里咂了咂嘴,一只小拳头从包被里挣出来,软乎乎的攥住了沈楠的一根手指。
沈楠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心里那点细细的暖意,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被风一撩,悄悄的又亮了一亮。
除夕夜散得不早不晚。
众人在堂屋里守到子时过后,程婆子便扬着手赶人,“都去睡、都去睡,明儿一早还得磕头呢。”
程怀安把四郎从沈楠怀里接过去,又招呼其他几个孩子裹好各自的衣裳,一家人打着呵欠出了老宅大门。
冷风迎面扑来,把困意都激得散了三分。
巷子里弥漫着炭火的气息,混着谁家灶房里飘出的饺子香,直往鼻子里钻。
回到家,宝珠和玉珠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明珠半拖半抱着把两个小的挨个脱了外衣塞进被窝,自己也没撑多久,脑袋一沾枕头就没了声息。
二郎、三郎早睡死了,大郎把他们都安顿好,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程怀安给四郎换了片干爽的尿布,轻轻放在沈楠身边,自己这才脱了外袍上炕躺下,温热的炕面熨着后背,他闭上眼,长长的吁了口气。
沈楠半倚在枕头上,释然的叹了声,“今儿这一关,总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