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说,这次经历突然让我对今后的生活有了点新的感悟,您想听听吗?”
程允抿了抿唇:
“你说。”
闻予说:
“我从前一直觉得,我是比家里其他人厉害的,可经了这次,也算明白了自己的自以为是。有什么厉害的呢?火炮一响,大家都是血肉横飞的残肢罢了。上回在县衙时我对您说的那话,其实也是我的心里话,在生死面前,没有贵命贱命,大家都是一条命罢了。”
她把自己视作现代人,是高出这些古人一个维度的文明人,但是当她亲手杀人,也差点被杀时,她才觉自己这可笑的傲慢,还是因为离死亡不够近。
“但这道理,其实我又悟出了后半截。那就是,即便我要死,我也该留下点什么……在我自己也没现的时候,我身边这一群被我视为累赘的家人,竟不知何时生出了叫我意外的勇气和潜力,并且在危急关头帮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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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影响力。
程允惊叹于她的力量和勇气,可这些都是现代社会赋予她的“能力”。
程允真正喜欢,或者向往的,也许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和许多古人一样,是他们这些古代知识分子们群体认知中那一个他们达不到、去不了、却向往着的如天堂般美好的后世。
那里有太多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了。
可在这里,大多都是如闻家人,如季元,如祝林,如那条船上待宰羔羊般的人。
可是这样的古人们,难道骨子里天生就是麻木、卑怜、谨慎、懦弱的吗?
不是,不是……不是的啊!
闻予已经得到了答案,其实他们……这些古人,包括眼前的程允,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啊!
活生生的人。
只是他们和自己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生产力、阶级、思想、知识……才让她生出他们是来自两个维度的错觉。
她重新回到程允的问题:
“大人是先看到了我身上的勇气和无畏,却未曾看到孕育这勇气的我背后的人与阶层……我从不觉得我这份‘与众不同’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这不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而真正让我觉得我这次挺厉害的,是我用这份‘与众不同’真真切切影响了别人。”
程允望着她明亮璀璨如宝石的眼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正是被她的“马车难题”所影响的第一个人吗?
她继续说:
“我只是想……人,不能够,或者说不应该彻底背离生她养她的‘母亲’,正如我背后的人、事、环境,才塑造了如今的一个我。我并不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为耻,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在这个位置、在这个阶层做更多的事,那么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也算是很有意义的了。”
她在现代时,她从未真正融入过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特权阶级,对虚伪风流的爸爸、对虚荣恶毒的爸爸情妇、对纨绔冷漠的异母弟弟,甚至欣赏她只是因为她的才能的、唯结果论的爷爷……
她对他们感到陌生和疏离。
这个问题在她年少时就困扰着她。
但如今她才算真正切切想明白了。
因为她不属于那里,那个从劳动人民的苦难里、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新中国孕育出来的特权阶级,同样不是她的阶层。
她虽然好命投胎成了有钱人,但新世纪的科学和文明教化了她,知识和眼界让她走向了大海和远方。
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来到古代的她,没有前世那个好命投胎成为官家小姐,只是个小小匠户女,但她一开始却也并不觉得丧气,当然也不觉得开心,她只是一直以局外人的心态游走,仿佛这只是她创建的一个游戏账号。
但直到这一次,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切切实实地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份子。
她找到了答案。
她当然不该带有穿越者的傲慢,以一种高维视角来审视这个在她看来腐朽落后、封建愚昧的时代和人民。
她生长于一个承接几百年文明知识的辉煌时代,接受千年所未有的教育和教化,经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恢弘的科技爆……
不正是因为此刻这些身边活生生的人,以身躯为载体,以生命为传承,踩对了无数个历史节点活下来,才能使后人有后世?
就如她那个文明先进、科技达的故乡,不也正是孕育自早已化为尸骸残骨的大明吗?
从刀耕火种、披荆斩棘,至移山填海、摘星揽月……
奋华夏千古百世之余烈,方成就一代神州大地的辉煌。
历史与命运成就这样一个她,以及如她这样千千万万个“文明人”。
有什么值得傲慢的呢?
她是闻予,她只是普通的大多数人之一,在现代如此,在如今的大明依然如此。
她能看到自己身边站着的无数普通人,闻家人,季元,祝林,铁匠牛大叔,被倭寇玷污的姑娘,被一刀杀了的大娘,胆小懦弱的水手……
这些人不是npc,她也不是,他们只是一样的——
人,而已。
她站立的阶层,是千千万万同样的人民所站立之地。
她既是现代的闻予,她也是大明的闻予,她是泱泱历史中无数平凡人类中的一个,她普通而又渺小……
但同时作为人类这个族群中传承着祖辈意志的一份子,她伟大而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