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出于风险同担的原则,住坐匠不能一月之中‘正工’的日子必须定个数,若全让人顶了,容易出问题。”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如果沈文同意,她能出具一份更详尽可操作的计划书出来。
而她也有六七成把握,沈文会同意她的提议。
因为老陆那样的人家只会越来越多,长此以往,不仅他在住坐匠中的威望在逐渐流失,于船厂而言,他这个厢长也越来越失职。
沈文并不是个坏人,甚至是代表着本地住坐匠利益的领头人,权衡过后,他会明白其中风险和收益的平衡尺度。
沉默半晌。
曾老的目光也投向了沈文。
沈文抬眸,目光落向闻予,表情又严肃起来:
“丫头,即便你这法子能绕过朝廷法度,可有一桩却未必绕的过……你可曾真正了解过何为轮班匠,何为住坐匠?你们轮班匠都是归工部管管辖,但我们这些人却是服内官监的役……你可曾想过,你们能做的事,我们却未必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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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班匠和住坐匠两者之间,不仅仅是服役方式的不同,最本质的区别其实是两者的编制不同。
如果说轮班匠是央企编制的话,那住坐匠就是部委公务员。
人身自由程度能一样吗?
他们住坐匠待遇虽好,却是直接受内官监管理的,算是皇家的仆役,而如今的内官监,正是握在郑和的手里。
明成祖朱棣时代的太监,纵观中华历史,也可以说是太监们最生而逢时的高光时刻了。
虽说如今太监特务机构东厂尚未成立,但这些大太监们的权威却绝不容小觑,他们手底下甚至也有不少武功高强、专职行刺探调查之事、堪比锦衣卫的下属。
所以同样的事情,阿水当地的县衙可以操作,可在京师,即便如他们这般小小匠户,被检举和现的风险却是他们的数倍。
闻予自然明白他的担忧,正色道:
“既然沈厢长提到内官监,提到郑公公……那么我也想问一问,您觉得,对郑公公来说,他的头等大事是什么?是造出能够代表我们大明最高水准的海船,还是控制你们这些匠户为他所用?沈厢长,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沈文和曾老皆是一愣。
郑和接了皇帝的旨意出海,他的kpi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彰显国威,完成海航。
而这些住坐匠们变相的逃役和怠工,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坑他呢?
就像沈文自己,他的下属中老陆那样的匠户太多了,只要他家不过分、不给他添大麻烦,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他唯一担心的是来自上级的责罚。
那么郑和也是一样,他在乎的是完成皇帝交派的任务,而不是每个住坐匠每天乖乖地来船厂报道。
混过职场的都知道,你的痛点从来都不是领导的痛点,只有抓住领导的痛点,帮领导解决他的问题,你才能迎来升职的机会。
“我一开始就说了,这是一笔生意,既是生意,便自有风险。沈厢长,你的见识自然是比我多些的,敢问这世上会有稳赚不赔、一点风险没有的生意吗?如果真有,你敢信吗?”
没有什么计划是十全十美的,每个人都是出于利益判断做出自己的选择罢了。
沈文当然可以选择接受和闻予的交易,也可以选择继续现状。
但就像他自己说的,若今年繁重的造船任务没能完成,郑和怪罪下来,当其冲的会是内官监直接管辖的他们,还是闻予他们这些轮班匠?
答案显而易见。
合作合作,大家自然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沈文深呼吸了几息。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只余他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要做下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闻予并不着急,只慢慢喝茶等待。
沈文最终长呼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
“那你……真的能够让那些轮班匠都听你的?”
这个问题一出,闻予便知道,他已经完全被说服了。
沈文并不怀疑自己的号召力,可今天坐在他面前的是闻予,不是戴嵩,也不是郑鹏,她一个小姑娘,能够拿捏住那么些大男人?
她笑道:
“看来沈厢长还不知道今天晚上生了什么……曾老,劳烦您给沈厢长说说?”
曾老扶额:
“她今日啊,算是把一厢和二厢搅了个天翻地覆……”
听完曾老的述说,沈文也彻底无言了。
只能感慨,可惜这丫头是个姑娘,若是个小子,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他也总算明白为什么闻予说和他谈的是“生意”了。
“你要我和曾老,做你的靠山,不叫一厢二厢找你的麻烦?”
“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