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沉默了。
他或许能猜到一些?
他或许早就猜到一旦他离京,谢氏最终也许会走上这条路?
可他未曾阻拦。
就像她也未曾阻拦一般。
可他是儿子,背负的心理负担又岂是她能比的。
她听见他又问:
“她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吗?”
闻予坦言道:
“夫人不是自苦的人,对于你,她从来没有什么要求,她只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天高海阔,不要被仇恨和过去蒙蔽了双目才好。”
谢氏或许早就知道,对自己的儿子来说,她就是最后那层痛苦羁绊的锚点,所以她亲手斩断了这层羁绊。
他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谢昀”和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和徐家,和刚炳,甚至和她谢婉扬,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所以有些事,她宁愿托付给闻予,也不愿意托付给他。
她不希望他去报仇,不希望他陷入上一辈的纠葛,她只希望他过得……自由。
眼前的人握紧了手中的勺子,久久无法言语。
但闻予不会催他,任由他将脸埋在那碗中蒸腾而上的热气中。
最终,他轻轻笑了声,又抬头,对她说了句似乎无关的话:
“我成功了,闻姑娘。”
闻予一愣,很快就明白他在说丘家的事。
“陛下胜了两场,战局已定,即将銮驾回京,届时他就会降旨,免除丘家其他人的罪责,丘家长子丘松贬谪海南澄迈,世袭海南卫千户……这结局,已经不错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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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家余属不仅不用死,还能做回普通军户,能够达成这个成就,谢昀必然是在此次漠北之战中立了功的。
自然应当也吃了不少苦。
他能独身回京,可见未得封赏功名,往后大概也不必在军中效力。
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值得吗?”
原本该有许多话问他的,可到头来,闻予也有些意外,自己最先问的却是这一句。
她和他的人生,就像走上了逆行的两条路。
她来到这里,一步步构建自己的势力,建立自己的人脉,身边之人也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
而他却从最初的坐拥一切,亲朋围绕,逐渐走到了今日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值得吗?
听她问的这句话,谢昀一顿,低头喝了口馄饨汤。
油乎乎飘着泛黄葱叶的热汤,寡淡无味,在从前是他从来不会入口的东西。
可是如今,他却觉得这热汤十分妥帖。
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是放松的,此时正盯着她的、属于他的那对眼睛,比从前少了戏谑,多了几分诚心。
“论值得不值得,便不会去做了……闻姑娘,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有些事有些路,我自己事前也不知道后果。但我不后悔。”
和丘家的羁绊,十几年的父子兄弟血脉之情,他用自己能做的事,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闻予还是从他淡淡的笑意背后窥见了些迷惘和悲伤。
他知道他的生父,和真正的手足兄弟是谁吗?
还是一直以来,只是不敢去查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