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鲜血再次渗出,要不了多久,他就需要再换一次布条,防止染红衣衫。
旧疾复发来得太过突然,直至此刻,谢念望向窗外高挂柳梢的银月之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密旨仿佛无情嘲弄着他的命运,将他从一处囚笼换到了另一处,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告知他,他那些费尽心思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小打小闹,只需一卷圣旨,寥寥几语,就能将他所有的努力全部毁于一旦。
除非死亡,他才能将禁锢在身上的枷锁解除。
谢念盯着窗前明月,忽而想起殿前的水井。
水井早就废弃了,他年幼时曾好奇朝着里面张望,底下只有纠缠的墨绿色水藻,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他邃然站起,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回响。
跳下去。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能够一了百了。
他将不再经受任何身世被发现的煎熬,不再惶恐于某日谢告禅发现他们之间的连接其实脆弱到一触即碎,不再永远困于某地无法逃脱——
只需要他跳下去。
念头像是水藻一样缠绕着他,谢念心中没了一丝一毫的杂念,连身上丝丝缕缕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他当即不管不顾就要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
哐当——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谢念漠然垂眸扫了一眼,在看清是什么后,忽而脚步一顿。
是他当年送给谢告禅的木雕。
雕了一对,一个放在了谢告禅那儿,一个留给了自己。
造型丑陋,头大脚轻,谢念却还能回想起当初是怎么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
“叽叽叽叽叽叽!”
玄凤笨拙地飞过来,像是对它身边的木疙瘩相当好奇一般,跳来跳去,试图和躺在地上的木雕交流。
刚才着了魔般的念头如潮水般褪去,谢念再次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来自膝盖和手心的痛楚。
他轻“嘶”一声,重新坐回木椅上。
玄凤还在围着木雕团团转,谢念垂下眼,注视半晌,心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还有机会。
即使圣旨已经降下,也未必就说明事情已成定局。
圣旨忽然有变,一定和前几日枢密使家女儿失踪脱不了干系。枢密使是三皇子党派,女儿早在几年前就已消失,却一直到今日才说出……这是针对谢告禅设下的一场阴谋。
皇帝也许知情此事,也许不知情,探花郎本身无权无势,又为何要将他这个名义上的“公主”许配给苏文清?再者说,又为何要密而不发,将这件事瞒下去?
千丝万缕在脑海中交织,思绪被阻断在了迷雾之外,谢念眉头微蹙,只觉面前种种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叩叩叩——
谢念回神,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谁?”他一整日都未进水进食,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沙哑的厉害。
殿门从外缓缓推开,露出了一张他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的脸。
谢念眉头紧皱,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别进来。”
“踏进来一步,我不介意今天就让你血洒当场。”
苏文清愣了下,而后果真如他所言,乖乖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笑意,谢念看着便觉得反胃。
“殿下好生无情,臣那日可是被三皇子的侍卫追了大半夜,一直到天明才侥幸甩脱。”
谢念更想吐了。
他冷冷盯着苏文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你来做什么?”
苏文清笑了下:“殿下刚才接到密旨了吧?”
原本抑制下去的反胃再次翻涌上来,谢念强行压下心中想要杀人的冲动,冷眼看着苏文清气定神闲的模样,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种种关联。
“……是你做的?”谢念气极反笑,一瞬间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出现自戕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