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吴执给梁军扶到沙发上,顺手从墙上取下来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报纸上的新闻报道,纸页都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标题下面,调查记者杜飞的名字还清晰可见,“这新闻也是假的吗?”
杜飞一把夺过相框,瞪着吴执。
“现在外面那些网红博主啥的,编剧本,拍视频,你一个电视台正规军也恰这种烂饭?你到底哪儿来的选题?还是别的酒厂找到你,定做的这条新闻啊?还是春岚人民生活太好,电视台KPI完不成,开始靠胡编乱造了?”吴执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之前听说过搞新闻敲诈的,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真是新闻界的耻辱。”
“你他妈再说一遍?”杜飞怒目圆睁。
“说你新闻界耻辱啊。”吴执仰着脸一字一顿说道。
杜飞本来已经双目冒火,忽然又轻蔑地笑开了,“你个垃圾,我跟你这种人说不着。”
“大哥,真的,我一直都想问,你到底哪儿来的优越感啊?”
吴执真是不理解,刚进屋,看到杜飞被绑着,还一脸淡定的时候,吴执就觉得奇怪,这人心理素质也太强了,被人威胁,被人绑着诶,这已经算是和平年代挺大的场面了,居然淡然处之,一点不抽。要不是这两年世界和平,吴执都觉得他是不是干过战地记者。后来想到杜飞暗访过黑煤窑,估计可能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可是后来,杜飞态度淡定转轻蔑,跟那个皇亲国戚看不上寻常老百姓一样。
莫非是爱新觉罗·杜飞?
看着杜飞那副众生不过蝼蚁的表情,吴执实在觉得好笑,“杜飞,就我们学校,每年都有学生自杀,顶不住学习压力,或者是情感纠葛,或者是原生家庭的一些问题,说白了,就是内心不强大。”吴执指指杜飞,“但我觉得你,堪称我辈之楷模,深陷泥沼还保持高傲的姿态,真是强心脏。”
其实杜飞比吴执矮很多,但架不住人家气场强大,一直用眼神压制着吴执。
小小的身躯,大大的能量。
杜飞还是不说话。
算了。
吴执扶起梁军,“杜飞,我看到你那墙上那些新闻和奖状,都是你妈妈收集的吧,她原来一定很以你为傲吧?我相信你那些荣誉都是你真实的调查。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希望你好自为之。”吴执走了几步,“对了,还有你妈那种情况,应该送到更专业的养老院,就这么在家躺着,人很快就完了。”
还是没有声音,吴执也不等了,扶着梁军往门口走。
“咔哒”,后面响起了打火机的声音。
“你知道我妈怎么瘫痪的吗?”
吴执停下来,回头看他。
杜飞吐了一口烟气,“去年我刚离婚,去暗访海参养殖场半个月,我妈在家摔了,没人知道,等被人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吴执看着杜飞。
“我也知道我照顾的不好,我想找个保姆照顾我妈,可是保姆一个月八千。”杜飞笑了一下,“比我工资还高,算算性价比,我其实不应该干记者,我应该在家照顾我妈,那才是最划算的。”
吴执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这就是现实。
“可是又有谁管我?我的人生怎么办?我的新闻理想怎么办?”杜飞问。
吴执无言以对。
“你不是问我优越感哪儿来的吗?我优越感是天生的。”杜飞边抽烟边说,“我从小就学习好,一直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高考的时候是春岚市文科状元,考上了首都传媒大学,选了分数最高的新闻专业。年年专业课第一,没毕业,光靠奖学金我就攒了不少。毕业之后我毅然决然回到了春岚市,进入了春岚日报,成为了一名见习记者,那时候可以这么说,春岚市哪里有腌臜事,哪里一定有我的身影。”
“觉得苦吗?”吴执问。
杜飞夹着烟摆摆手,“不觉得,心中有理想,遍地是花开。”杜飞又吐了口烟圈,“后来转正,领导问我想去哪个部门,我想都没想就去了深度报道部,我永远忘不了,小时候在报纸上,看的一篇巨长的报道,足足两个版面,关于八八大案的,太震撼,直击心灵。我从那时候起,就立志成为一个为民发声的好记者。”
吴执静静地看着杜飞。
“刚开始,春岚日报效益很好,社里也重视深度报道,我全国各地的跑,只要发生新闻,我最慢三个小时就能到达事发地点,什么地震、塌方、黑窝点,还是那句话,哪里有事,哪里就有我。”杜飞掐灭香烟,笑了一下,“现在回想一下,那时候是真苦啊,可当时不觉得,每天都活得劲劲儿的。”
“好景不长,纸媒寒冬了吧?”吴执说。
杜飞忽然笑了,又掏出一根烟点着吴执,“你这小孩烦人是烦人,懂得还真挺多。”
吴执耸了一下肩,“我就当你夸我了。”
杜飞点上烟,深吸一口,“没错,纸媒寒冬。门户网站,手机新闻报,新闻客户端,一下子就全冒出来了,所有人都在唱衰纸媒,可是我不觉得,深度报道虽然比不了快,但论深,谁也比不了我。”杜飞自嘲地笑笑,“可是现实,很快给了我一巴掌。”
“给你开除了?”吴执问。
杜飞摇摇头,“那倒也没有,就是春岚日报跟电视台合并了,我同事跳槽的跳槽,转行的转行。他们弄一套新的考核系统,我成打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