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松江鲈做成的鱼羹就端到了桓安的书案上,是徽宜亲自送来的,因着他不准她踏进书房的规矩,女郎并没有在外纠缠久留,食案交给云绮便回去了。
这鱼的味道,桓安自是熟悉。鱼之鲜美,莫过于松江鲈,他在扬州时经常吃。
但松江鲈生于江海,东南州郡虽不鲜见,也有“一箸鲈鱼直万金”之说,更何况这里是长安,又值冬日。长安或许不缺一颗鸡子大小的夜明珠,却不一定能买到一条鲜活的松鲈。
听女郎白日里与人谈话,似乎是早早就托人买了。他爱吃鱼羹,阖府上下倒都是知道些,每日的鱼羹也从未落下,但鱼的味道,自幼时至今,几乎没有变过,都是长安乡野市肆随处可见的。概因府上唯他一人爱吃鱼羹,厨夫们并不曾在挑选鱼上下过什么功夫,他也是到了扬州之后,吃上了松江鲈,才知原来还有如此美味的鱼。
桓安不得不承认,徽宜是第一个在鱼上如此费心的人。
自归家以来,为免祖母生气忧心,他几乎日日回房去睡。因他回的晚,每次回去,沈氏都早已睡着,但会在他躺下时挪身往他身旁凑近一些,好像是睡梦中无意凑来取暖的。
她身上除了天然纯净的皂角香,和一层薄薄的、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气的味道外,别的杂香都没有。她应当是清楚,他鼻子很敏感,不喜熏香的味道,因此也从来不用时下盛行的香料薰衣。
她似乎真像她今日说与桓宸的那般,很在乎他,很中意他。
但是怎么会呢?
他与小沈氏几乎不曾有什么来往,从前也听府中奴婢议论过,小沈氏大概是要嫁给桓宸的,且听说,她与桓宸这位亲表哥的感情一向很好,怎会突然转了性情,在乎他中意他了?
她一定是在说谎。
她和桓宸都是心思缜密的谨慎之人,果真想要不为人知偷偷见面,会叫王曼罗如此轻易就撞破么?不止叫王曼罗撞破了,还叫她领了他去?
小沈氏和桓宸怎可能大意到如此地步?
若是做戏,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让他知道,她中意他?
还是,他们已经料到,他要夺回世子位,遂提前施以怀柔之策,想与他和解,好让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桓安因凝神思量而深锁的眉宇豁然开朗,端起鱼羹吃了大大一口。
小沈氏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三年前不惜赔上自己的清白,就是为了让她的表哥得到世子之位,如今,自然还是为了她的表哥,为了保住她表哥的世子之位。
她的中意,在乎,还有这鱼羹,原都是为了旁的男人而已。
桓安的手重重握着勺子,一勺一勺平静地吃完了鱼羹。
不多会儿,云绮过来收拾碗筷,桓安便道:“明日差人买些炭火,送到城南沈氏姐弟那里。”
“嗯?”云绮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又问了一遍:“是送去给夫人的弟弟妹妹么?”
桓安执卷,微微颔首。
云绮虽则诧异好奇,但在桓安面前一向是个有分寸、知进退的,遂什么话都没再多问,恭恭敬敬地答应道:“婢子这就去办。”
···
桓安这夜照旧回得很晚,意外的是,女郎没有睡下,坐在外厢的桌案旁,屈起一臂支着脑袋,正歪头打盹儿,她已换了寝衣,外头搭着一件红地金绣夹绵斗篷,另一只手搭在桌案上,手下还按着一卷翻开的书。
她本就生得白净,红衣映衬下愈显艳丽,乌密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着,在明亮的灯火下粲然温静,凭谁见了,都要不自觉地驻目看上些许时间。
桓安怔了一瞬,欲要移开目光时,瞥见她手下翻开的书。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