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宁静的日子,却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
黑潮,黎那汐塔的灾难,卷土重来。
阿维纽林神学院,拉古那地区最着名的地方,在那一晚,似乎是以牺牲了整个地区为代价,令自己的存在和黑潮直接消失。
但唯独留下了一个东西。
流行性大瘟疫:「黑纹症」。
在那一天,仅仅一天,便有着几百具尸体被运到了波蒂维诺堡特定的停尸房内,由母亲和自己取样鉴定,试图寻找出瘟疫的病原体。
对当时的罗斯玛丽来说,自己已经能够胜任助手的工作,为自己的母亲取样,勇敢地面对那些病人,处理组织,递给穿戴防护服的母亲——黑纹症无法感染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因此很多地方的村落,家家成年人病死,唯独剩下年幼的儿童悲鸣哭嚎。
感染了黑纹症的大人们,前期血管会呈现出可怖的漆黑,膨胀的形状有如盘曲的树根,脖子上也会出现标志性的黑色斑纹,呼吸困难,中期器官开始衰竭枯萎,尤其是气管和肺部。
她无法想象病人的苦难——生不如死的感觉真的非常难受,但她更无法想象这些同龄孩子的痛苦,失去了父母长辈,便如同失去根部的海兔草,只能伴随海浪孤苦伶仃地飘荡……
这也让尚且年幼的罗斯玛丽知道了,她和她的母亲,究竟在做着多么高尚的事情——瞧,只要母亲能够成功研出治疗药剂,那么一定会把剩下的人治好的。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她听见了耳熟的,绝望的吞咽声。
罗斯玛丽早已经熟悉了这种声音,通常而言,吞咽声是微不可闻的,但这种带着痛苦的吞咽却异常清晰,清晰到仿佛刻进了她的记忆,她曾经无数次听到过它,在那些病人床前听到过它。
那是黑纹症病时,气管病变时的异变。
她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她可以给母亲的额头上敷上一块冰冷的湿布,也可以用温柔的语气来安慰她。
但她无法拯救自己的母亲——她的技艺生疏,她的经验不足,她只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就像自己的母亲,无法拯救其他病人那样,那些被黑纹症夺走生命的大人们,数以十计,数以百计。
如果有人真正明白,这些治疗黑纹症的药物有多么无效,那只会是她们——水银只会毒害身体,硝酸银和铁酸剂的作用微乎其微,而那被索拉里斯医学界视作外科奇迹的气管切开术,几乎从未实现过真正的希望。
她见证着自己的母亲做过一切实验,许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已经不再是关于疾病的斗争。
这一次,这可憎的瘟疫正在复仇,因为自己的母亲敢于反抗它,因为她正在试图根除他人,就像它曾经抹杀的那些弱小的生命一样。
它在复仇,它要夺走自己母亲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职业荣誉,不是对治愈的信念,而是她自身的存在——从罗斯玛丽身边,夺走那名为「母亲」的存在。
但它并不知晓,她的生命早已被置之身后,她的信念也早有了继承者。
如同过去的很多夜晚,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呼吸声再度响起,小瓶中的药液在昏暗中闪烁,那把手术刀,在月光下冷冷亮。
那时的罗斯玛丽,与母亲的手术刀共鸣,获得了足以与资深医生相媲美的顶尖手术技艺,也正是如此,她才决定,以自己的努力作为这治疗的最后一环。
“没关系的,玛丽,按照你练习时的那样就好。”
一个灵魂离去,一个地区,一个国度,乃至一个世界获救。
在镜片下,微生物活跃地跳动着,就像那些曾经在无数病例中被现的微生物那样。她的母亲曾经试图否定它们的可能性,但现在,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因为她的母亲,从未在脱下防护服的时候,接触过黑纹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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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穿着翡萨烈特制防护服的医生们,也从没有患病,母亲接触过的,只有罗斯玛丽自己。
是她亲手将这些病菌,从病房带回了房间,一次次接触,日复一日,甚至可能持续数周,而她们一无所知——那些病菌,来自那些患病的大人们,那些早已安静长眠的大人们。
如今,这份名单上,又多了一位受害者。
罗斯玛丽的手中拿着一份样本,那是她用着笨拙手法,在母亲仍然存活的时候,仍然可以用纸笔书写指导的时候,从母亲身体中活生生取出的样本。
所有的医生都未曾知晓,黑纹症的病原体在宿主死后将会立刻失活,只有从仍旧活着的病人体内取出,利用母亲总结的方法处理才能得以保存妥当。
现在,整个房间里面,只剩下了自己,和那几只豚鼠和兔子——这些没有了母亲陪伴,没有母亲喂养,没有母亲照料的动物,它们将成为新的牺牲品,正如母亲已经付出的牺牲那样。
如果它们感染了黑纹症,那将是最有力的证据,一切,所有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根除黑纹症,这是一个比罗斯玛丽更伟大的目标,也是比任何其他目标都更加伟大的事情。
——也是一个无法被原谅的牺牲。
——这或许就是翡萨烈的宿命。
她想起了自己母亲睡前,抱着自己说的那些故事。
——翡萨烈的冠冕需要无数人的血泪浇筑而成,从深海里孕育的毒荆棘,需要多少人的托举,才能载起天马洁白的尾羽。
——人人生来皆有罪过,人人生来皆有原罪。
这是圣典之中的说法。
——人的诞生本就是罪过。
这是罗斯玛丽在向豚鼠们注射时,无声的呐喊。
这个世界不值得怜惜,经历这个世界本身便是经历苦难,这个世界也不值得被吟游诗人所歌颂。
望着豚鼠们挣扎着在笼子里跳跃,嘶吼,哀嚎,甚至是自残,罗斯玛丽没有任何的心灵波澜。
母亲的尸骸仍旧平静地躺在她们睡觉的床边,平和安稳,被切开的喉咙也被罗斯玛丽熟练地缝上,现在的母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睡”得香甜。
罗斯玛丽知道,自己这研究的意义足以撼动整个科学界,这些成果的片段足以被黑海岸,被深空联合,被新联邦,被瑝珑的专业期刊报道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