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姜侯想要的结果,当即叩首谢恩。虞静央心中有了数,惋惜道:“表弟心性单纯,许是磨练不足,还要舅父悉心教导。”
姜侯无奈苦笑:“犬子愚钝,若能有三殿下一半的聪慧伶俐,臣就知足了。”
无人再提这桩不愉之事,很快揭了过去。君臣又下了两盘棋,渐渐窗外太阳当空,正午将至,殿外有内官求见,虞帝让人进来,见是皇后宫中的女宫令,奉命前来送公文。
虞帝拿上翻看几眼,问道:“皇后阅过即可,这次为何特地送一趟?”
是吴州、殷城几处封地上呈玉京的文书。一国事务庞杂,皇后虽居于后宫,仍在朝堂上有一定的话语权,如皇子公主的封地治下相关事宜,通常可以不经天子之手,直接上禀坤宁宫过目,这次却一反常态,又送来了皇帝居所。
宫令答:“回陛下,惯例虽如此,但近来舆情纷乱,皇后娘娘担忧疏漏,还是希望陛下也一起确认无误才好。”
虞静央在一旁听着,顿时明白了关皇后的用意。所谓舆情纷乱,无非是因为受前段时日黎娘子在宫宴上那一番话的影响,说吴王封地矿产外流,有勾结外藩之疑,消息很快如长脚般传遍了朝野,一时议论繁杂。父皇虽不曾表现,但难免不会起疑心,也许早就派出探子暗中去查探了。
各处封地上报财政收成,往往数月才有一次,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关皇后就立马让人送了过来,是要让父皇亲眼看过数字,好证明自己和二皇兄的清白呢。
虞静央能想通的东西,虞帝怎会不明白,倒也没说什么,正好此时闲暇,便拿起文牒翻看起来。虞静央远远观望着,见那一叠文书来处各异,吴州、殷城、丹州,也有自家兄长的封地晋州。
霍侯留意到虞静央的神色,笑道:“适才还说起宣城,三殿下久居玉京,出嫁后更是遥远,应该也怀念自己的封地了吧?”
虞静央似被戳破心事,不好意思地说:“霍伯父说得没错。宣城太远,我约莫有七八年没有去过了。”
自她远嫁走后,宣城就成了无主之地,那里奇山峻岭环抱,虽然崎岖易封闭,深居东南之地,但胜在物产奇丰,是一块风光秀丽又富庶自足的宝地。
虞静央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虞帝,见他脸色平和,依然垂案看文书。她心中稍定,再三思量后主动开口:“父皇,这些文卷可有来自宣城的?那里盛产荔枝,儿臣想知道今年有没有丰收。”
第44章乌砂
虞帝停下,道:“宣城已归入当地太守府管辖,到年关才会上呈文书。”
“原来如此……”虞静央听后一愣,而后垂下眼,声音也微微低了下去。
姜侯和霍侯身为臣子,无法在这种事上替她说话,只有静默。虞静央也不再说话,虞帝面色不明望着她,须臾一叹。
“朕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宣城在当地治下多年,征税、盐铁、铸币,样样都是大事,突然分离出来又会增加诸多不便。你想参与封地事宜,朕就先把管辖之权交给你,让他们有事向你禀报,至于那些繁琐麻烦的事务,还是暂且放在当地官府手下施行,之后再慢慢收回也不迟。”
能重新得到宣城的管辖权,虞静央已是喜出望外,屈膝谢恩道:“谢父皇恩典。”
虞帝说到做到,当下就命人去拟旨。虞静央乖顺坐在对面,陪虞帝继续下棋,她棋艺不精,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输了个一塌糊涂,她却不显沮丧,顺着长辈的打趣抿嘴笑。
输给皇帝,亦是输给自己的父亲,没有什么丢人的。今日她不虚此行,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没过一会儿,外面通传说晋王求见。殿门打开,虞静延随宫人进来请安,虞帝免了他的礼,问起来意,原是太学已经整修完善,特意前来禀报。
重开太学一事是虞静延上书提过的事,虞帝也早就答允过,听后道:“既然如此,等到返回玉京就重开太学学馆,乐安若有要好的玩伴,一并召进宫来伴读便是。”
在皇家太学学习的机会可遇不可求,那些士族和大臣不可能放过,虽然名义上是为乐安找“要好的玩伴”,但召多少人、召哪些人,又是一件值得权衡思量的事。
虞静延应了下来,拱手谢恩。
要事已经说完,虞静央接到眼色,顺势道:“父皇,儿臣也先告退了。”
兄妹两人向上座行礼,一前一后退了出去。虞帝撂下手里棋子,吩咐人把那一摞封地文牒撤了下去。内殿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棂缝隙外几声婉转隐约的鸟叫,还有簌簌吹着树叶的风声。
晋王过来是个小插曲,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封地的事。
不知皇帝心中究竟如何想,霍侯试探地劝说:“既然我大齐将与梨花寨缔结盟约,那南江人蛮横无理,我们就不必再顾及联姻,再将三殿下送回去……形势已然如此,陛下何不直接将宣城全权交回三殿下之手,也好让她安心呢?”
他的话说完,虞帝久久不语。直至霍侯心中打鼓,暗想是不是触了天子逆鳞之时,钱顺海适时从殿外进来,小心翼翼请示:“陛下,可要现在传膳?”
虞帝最终没有回答霍侯的话,不置可否地轻叹一声,像没有听见那样站起身:“用膳罢。”
……
高大宽敞的马车驶出崇宁宫门,虞静央放下车帘,好奇问身边人:“你怎么也过来了?”
“姑母给我传了话,担心你一个应付不来。”虞静延回道。
是说争取拿回宣城的事。虞静央不由笑:“虽然t没能完全拿回来,但父皇也有松口。”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沉甸甸的刻着凤纹,是她之前的封地铜符。有了这个,就算暂时取不回宣城的全部实权,但也不用担心被旁人眼红染指了。
见她高兴,虞静延眼底也露出柔和:“这就好。”
“昨日乐安还念叨,说你许久没有陪她一起放风筝了。”他道。
“这样毒的日头,仔细风筝还没放起来,人就已经中暑了。”虞静央好笑,向外望见朝晖殿将至,又想到确实已有几日没见乐安和嫂嫂,索性说:“别送我回去了,我随你去一趟。”
马车越过朝晖殿,继续向前行,兄妹俩闲来无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过了片刻,外面的车夫忽然停下了马车,问候道:“见过吴王殿下。”
两人俱是一顿,虞静延率先掀开车帘,果真见虞静循立在外面,不知是何时来的。
他们三个地位平等,不相互见礼也没什么,何况本就关系生疏。车窗开得不大,帘子也没有完全掀起,所以从外面只能看见虞静延一个人,虞静循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拱手唤了声“皇兄”,虞静延颔首,态度并不热切。
虞静循未乘马车,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就那样站在太阳底下。他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热一样,神色冷清:“看皇兄来的方向,是刚刚去见了父皇?”
虞静延应了一声,不欲与他细说什么。虞静循却像没有意识到对方的疏离,自顾自道:“重开太学是好事,既让乐安能好好读书,遴选伴读又让皇兄得了利。”
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如同讽刺一般,虞静延皱起眉,警示道:“不过是为了乐安找几个要好的玩伴,谈何得利,二弟似对父皇的决定有所不满?”
“臣弟不敢。”虞静循微微欠身,却不见有何畏惧,沉郁的目光缓缓越过虞静延,移向他身后。
他定定望着一处:“前段时日刑部接了一桩投毒案,受害者身中乌砂,最终救治无用而死,听了这件事,我便又回想起五年前自己在鬼门关走的那一遭,也是因为乌砂这味毒药。三妹一出手便是剧毒,果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