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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静央听后，心中的怀疑更加深了。对朝廷京官来说，调换一个地方小吏就像动动手指那样简单，但如此兴师动众的官员调动，矛头直指宣城，让人很难不怀疑其中的目的动机。

看来，她的猜测或许是真的，宣城的私兵营不是某个地方豪强的手笔，那些人再胆大包天，也惧怕官府出手降罪，万万生不出谋逆的野心来，真正胆敢兴兵动武、授意豢养私兵的人，只怕藏在玉京。

虞静央心中清楚，道出事先和萧绍商量好的安排：“明晚我们乔装打扮，想办法混进兵营，你埋伏在外面，尽量避开萧府的手下。若一切顺利自然好，但若有变故，我们便指望你了。”

晚梨早有准备，自是一口答应，过后却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殿下，其实……”

“什么？”

“你有没有想t过，或许萧将军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虞静央怔了怔，道：“怎么会？我们从未暴露过破绽……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这般问着，她开始回忆先前有无自己忽略了的可疑之处，但并没有想起什么异样。片刻后，她忽然呼吸一滞，声音随之变沉：“他在暗中查我？”

因为同萧绍的约定，晚梨一直没有告诉把早就与他打过照面的事告诉虞静央，可时间越长越觉得不妥，她怎能和旁人同谋，一起把殿下蒙在鼓里？

此次见面，她原本已经下定决心坦白，可面前人语气不佳，让她又踌躇起来，顿感进退两难，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近殿下和萧将军感情正好，又处在调查宣城这样一个紧张的节骨眼上，心神不该被影响，她选在这时候坦诚，不是平白无故没事找事，拱火添乱吗？万一殿下知道后反应很大，再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呢？

晚梨心里斗争了许久，实际只有一瞬的功夫，也在这一瞬过后打定了主意，自然地否认：“没有的事，殿下莫要多想。”

虞静央信任晚梨，听后放心下来，也没再深思。楼下传来上台阶的脚步声，是萧绍去而复还，晚梨也听见了，向她告别后闪身出了雅间，从另一侧走廊离开。

萧绍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虞静央安坐在桌前，一副等得百无聊赖的模样，面前的饭菜也没动几口。他看见不由一笑，道：“不是让你先吃吗？等得都凉了。”

“独自吃没意思。”虞静央道。

终于拿到了心心念念的糖葫芦，她咬了一口，薄而脆的糖衣爆开，酸得她眯起了眼。一阵凉风从窗户吹进来，萧绍望了一眼，奇怪道：“窗户怎么开了？我下去的时候分明还是关着的。”

“也许没关紧，被风吹开了吧。”虞静央似随口道，继续专心对付眼前的糖葫芦。萧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把那扇窗再次关好，望着身边人的侧脸，眸中悄然划过复杂的光。

他等着，等她愿意亲口告诉他的那一天——

玉京，苏府。

书房里，桌案上摊开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摆着满满的金银，烛光照亮桌案后那张清俊的面庞，此时却不似平常那般温润柔和，而是说不出的冷。

“贪墨受贿乃是大罪，关大人，你犯糊涂了。”

吴王被囚，亲信官员接连遭贬，现在的关家正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也正是因此，关家急于破局，疯狂搜寻晋王一派的罪名试图绝地反击，暗中结党营私，甚至铤而走险找到了他的头上，要他站在陛下身边，却成为关家的眼线。

苏昀合上匣子往前一推，毫不留恋。被称为“关大人”的中年男人是关渭，出身关氏旁枝，听后笑道：“苏博士言重了，你我正常往来，何来受贿一说？”

关渭神色自然，透着精明的眸子微微眯起：“苏博士学识渊博，朝中难有媲美之人，皇后娘娘爱才，早有重用你的意思，无奈形势所逼，一直难以实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关家遭逢小难，你若愿意投入麾下，日后便是大功臣。”

苏昀常在御前，听腻了这样的恭维之语，回绝道：“多谢皇后赏识，但苏某无意参与朝中纷争，劳关大人将这匣子收回，今日便没有任何事发生。”

“也是，苏博士不是个爱慕名利的人，那宣城公主呢？”见他不为所动，关渭也没灰心，缓缓走到他对面，“我知道你对三殿下的心，可前面总是挡着个萧绍，她如何能看到你的情意？”

没想到他会提起虞静央，苏昀心头一跳，沉默不语，仿佛被戳中了心事。关渭见状以为奏效，趁热打铁道：“苏博士一腔深情厚意，应该也不想再次同三殿下错过吧。只要你答应，待晋王被除，吴王殿下登上大位，皇后娘娘会将她赐给你。”

先是纠集朝臣造势，后有煽动百姓围堵，虞静央贵为公主，父兄犹在身前，关皇后就敢百般设局刁难，极力想把她逼回到南江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一旦晋王成了输家，她没了亲兄长做靠山，又岂会有活路？

苏昀哂然一笑，声音平静而稳，却流露出讽意：“三殿下是活生生的人，并非任人随意摆弄的物件，皇后娘娘身为嫡母，却对一个本无威胁的公主苛待有加，实在令人费解。”

“苏昀，你大胆！”

没想到他会语出惊人，关渭脸色变了，当即厉喝，见利诱不成又改威逼，神情阴沉撑在桌案上，“别忘了，苏家不止有你一个人，你现在是他们的主心骨和顶梁柱，在拒绝之前，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他们的安危？”

苏氏一族自前朝煊赫至今，世代受皇帝倚重，哪里遭受过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苏昀脸色发青，仍不见动摇，霍然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苏家满门清正，人人问心无愧，关大人，你想如何开罪？苏某相信天理昭昭，天子至圣至明，倘若逃不过助纣为虐使祖宗蒙羞，苏某甘愿直上金銮触柱而亡！”

“关大人，请回吧。”

苏昀脸上没了一丝笑意，说罢拂袖离去，独留关渭一人怒火满盈，无处发泄。

平常在朝中看他处事圆滑温和，没想到竟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关渭被气得不轻，这时心腹进来请示，他咬牙切齿道：“心高气傲，不识好歹……去，给我好好查一查苏家，给他点颜色瞧瞧，没罪也要有罪！”——

宣城郊外，畔山军营。

月上中天，呼啸的风声刮过山麓密林，空中飘着硝石火药的气息，军营里不时传出兵戈的碰撞声。几个身材高大的护卫在军营门外等候，看装束明显不是营中将士，一道簇拥着为首的妙龄女子，那女子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惹人遐思的眼。

片刻过后，兵营大门开启，几个披甲戴胄的戎装男人现身，最前面那个虎背熊腰，留着一把粗犷的络腮胡，腰间弯刀尚未出鞘，仿佛已经可见骇人的寒光。

“宣城这般大，处处皆可停歇，娘子为何专程来此？”

男人停下脚步，审视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面前一行人。虞静央杏眸一弯，似是笑了一下，从容道：“我父亲曾来过宣城几次，还与诸位将军喝过酒，我虽没有跟随，但多少有所耳闻。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在车辕断了的时候想到来这里歇脚。”

远处，一辆车辕断裂的马车停靠在山脚。络腮胡名叫姚恒，是这座兵营掌事的主帅，朝那边扫了一眼，但还是没有让开道路：“口说无凭，娘子欲证明自己的身份，总要拿出点像样的信物来。”

“这是自然。”虞静央向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萧绍会意，拿出事先弄到手的腰牌。

铜符刻字描金，正是靖州宋府的通行腰牌。姚恒心中的怀疑消下去一些，扫视一圈众人，最后侧身后退一步，道：“宋娘子，请。”

……

大门开启，一行人跟着姚恒入内，虞静央在前，萧绍以及萧平、萧杰等人紧随其后，身上皆是不起眼的护卫衣着。冷月映照着大地，让人看清了这座军营的全貌，武器库、校场一应俱全，军帐外不时有巡逻的卫兵走过，铁甲刀枪寒光闪闪，虽为私兵，配备的却皆是极为标准的齐军军械。

萧绍无声观察着，暗暗心惊，虞静央看不出那些细节，但也察觉到不简单，眸色悄然沉了沉。若一朝生变，全靖州的守军悉数出动，这一营的人也会是他们的劲敌。

到了大帐前，姚恒带着一干手下入内，虞静央跟在他们后面，临到进去时却被守兵拦住了。

“军中重地，外人不得入内，宋娘子就在这里稍作休歇吧。”姚恒道。

军帐边，露天的土坪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矮凳，还有两个装满水的水囊。虞静央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这里太冷了，我需要炭炉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