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重,他话音一落,萧绍和虞静延全都抬起了头,满眼愕然。虞静央闭了闭眼,心沉得如一潭死水。
早在五年前和亲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心中有亲情,但在权力和江山面前,这份亲情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现在,他们的行为冲撞了他的权力,便难以再得到怜惜了。
她压下苦涩的思绪,轻声道:“父皇生我的气,是觉得我不懂事不诚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撕毁交易,将矛头指向关家,而关家的势力如参天大树,这样做根本动摇不了……但是,如果儿臣手里有关家谋逆的证据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除了虞静央和萧绍,在场的其他人全都大惊失色,连虞静延都面露震诧,不敢置信地望向两人。
虞帝愣在原地,半晌过去,仿佛不确定地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萧绍拱手,适时接过话:“这段时间,臣与三殿下去了靖州宣城,在山隘深处发现了一座非官府设立的军营,乃是有人心怀不轨,蓄意在宣城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得知此事后,臣等继续暗中探查,发现靖州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大多官员尸位素餐,荒废政事,只在治下制造出一种繁华的假象,而那座私兵营头上官官相护,故而能在宣城秘密发展壮大,存在至今。宣城都尉蔡升、靖州刺史宋长祺皆是他们的保护伞,而幕后最大的主使者藏在玉京,正是关侯。”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叠文书,“这是六日前臣在路上截获的信件,正是由靖州宋长祺传往玉京关府的密报,请陛下过目。”
宫人接过呈给上首,虞帝拿过,看见里面有一牒文书和一封信件,信封上确实写着送往关府的字样,表面盖着的火漆印犹且严丝合缝,可见并未被人事先拆开暗动手脚,萧绍截获了书信,但极有分寸地没有打开查看;那牒文书则是营中统军的“将帅”呈报给宣城都尉的军报,里面明明白白地记录了军中一季度粮草、军械等必需之物的用量,足见这座军营这些年暗渡陈仓,已经悄然发展到了一个相当大的规模。
宣城地形相对封闭,低调而富庶,一朝动荡便容易产生割据势力,威胁玉京皇权。有人胆敢在此地豢养私兵,倘若为真,主使者必定暗存狼子野心,企图积蓄反叛势力,颠覆大齐江山。
虞帝脸色阴沉,手上微微用力,将那薄薄一封信捏出了褶皱,下令道:“钱顺海,立刻召皇后过来见朕。”
钱顺海领命,正欲出殿传令,屏风后响起一道平静的女声:“不必了。”
外面风声萧索,殿门合上,从缝隙里钻进来一股冷意。关皇后扶着侍女的手绕过屏风,自暖阁偏门缓缓入殿:“不必陛下传召,妾身自己来了。”
“妾身参见陛下。”
今日关皇后脸色颇佳,一身盛装格外光彩照人,仿佛完全没有受昨日事的影响。她向虞帝请过安,起身看清了眼前场景,笑道:“本宫来给陛下送参汤,不成想今日乾安宫好生热闹,三公主和继淮都回来了。不过出了何事,你们怎的都跪着?”
她面露奇怪,仿佛刚刚觉察出殿中沉重异常的氛围,问完后才像忽然想起了一样,面露了然,“也是,本宫忘了,姜家公子中毒的事还没个结果呢,你们心疼也是人之常情……但此事绝非关府中人所为,乃是有人蓄意陷害,本宫可以中宫的地位向你们担保。”
关皇后言吐自然,好像没有听见方才几人谈论的事,这次过来只是凑巧碰上。虞帝面色不定,看了一眼殿下跪着的三人,松口道:“你们都先起来。”
主子们议论的大事不是奴才可以听的,钱顺海使了个眼色,一众宫人脚步匆匆退了下去。虞帝眼中是疑心和忌惮,冷然扫向皇后:“皇后,有人指认关家勾结靖州官员谋反,在宣城秘密豢养私兵,你有什么想说的?”
“私兵?”
似是从未想过会听见这样的事,关皇后先是怔愣一下,而后骤然变了神色,连忙跪地:“绝无此事,求陛下明鉴!关家一向忠君,岂会做出养私兵此等自掘坟墓之事?何况,关氏族中没有靖州的亲信,名下也没有在靖州的产业,与那里的官员更不相熟……”
“不相熟,那宋长祺为何会给关府传信?”对于这番说辞,虞帝显然不信,怒极拍了两下放在桌案上的信件,吓得一旁的砚台笔搁都抖了三抖。
在天子雷霆之怒面前,虞静央三人沉默着立在一侧,冷眼旁观,关皇后则出了冷汗,匆忙在脑中回忆着有无自己遗漏的事,没过多久像是想了起来,眼中忽地一亮:“原来是这件事,妾身想起来了。”
众目睽睽下,她哂然摇了摇头,从容地提裙站起身,笑着解释起来。
“是妾身一时疏忽,竟忘了此事……上个月,父亲想着母亲寿辰将至,欲准备寿礼,无奈始终找不出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次偶然想起靖州地界处处崇山峻岭,深山密林里有白虎出没,很是珍稀,便想着若能猎来做成皮袄送与母亲,想必是极好的。说来也巧,当时妾身也还没有准备礼物,听说这个主意后便同父亲一起打听靖州的人脉,最后得人牵线,找上了刺史宋长祺。”
“白虎?”虞帝眉头紧皱,似在思考这一理由有多少可信。虞静央眸光一闪,无声和身边的萧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狐疑。
捕猎白虎……这是关皇后猝不及防被揭发,急中生智想出的诡辩之词?
第107章重创
几人心思各异,关皇后却恍若未觉,方才表现出来的慌乱全都消失不见,莞尔道:“正是。不过臣妾想着,靖州白虎乃是稀罕物,若好不容易得来一只,岂能心安理得地拿去为母亲做寿礼?最好能一起捕获两头,再在其中选出品相更好的,剥下皮子做成裘氅献与陛下,母亲知道了也能安心。”
靖州的深山里确实有白虎,几年前还被当地的官员进献到玉京过,将一人高的兽笼运到了宫宴上。关皇后此番理由周全,寻不出任何破绽,神情也十分从容,虞帝坐在龙椅上迟迟没有出声,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语所迷惑,难以辨认是真是假。
虞静央的心沉了又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脱离他们的掌控。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不动声色道:“皇后娘娘说得简单,一句托人捕虎就想把私兵的事揭过去,若想服众,也应该拿出证据来。这么久过去,若关家当真有意抓捕白虎,现在应该早就运到玉京了吧?”
虞静央的话成功提醒了虞帝,他眼睛眯了眯,问:“央儿说得是。皇后,你说的白虎现在何处啊?”
关皇后听后也毫不慌张,笑着回:“回陛下,确如三公主所说,已经运来了玉京,不过白虎毕竟是活物,放血剥皮需要些时日,妾身便没有立刻声张,打算待裘氅做好再拿来献给陛下。现在又过去了好些时日,算算时间约莫该做好了,若陛下想看,妾身便差人送进宫来。”
说完,关皇后侧首看了看身后侍奉的女官,差使她前去传令,转回头时晦暗的目光无意掠过虞静央几人,似笑非笑地短暂停顿了一下,转瞬又自然地移开。
虞静央立在原处,默然无语。她看懂了那个眼神,里面没有她预想的忐忑、慌乱,而是十足的从容,包含着得意和挑衅,仿佛在无声告诉她:等着看好戏吧。
她攥紧自己冰凉的指尖,突然打了个寒战。
半个时辰后,几个关府来的小厮进殿请安,后面搬着两套完整的白虎皮,皮毛油光水滑泛着光泽,一看就知道珍贵。
随着那虎皮被小心翼翼移到殿下,关皇后露出悦色,以虞静央为首的三人的心则重重沉了下去。虞静央面上血色尽褪,一身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意识到有人暴露了他们的计划,被关皇后提前得知并准备好了对策,他们定不了关家的罪,反而将要遭到反噬,那封信……
对,还有信!
想到那封信还没有拆开,虞静央呼吸艰难,不肯死心地上前一步,高声t道:“父皇,白虎何时都能捕,可那信件作不了假!”
她满心急切,想要最后放手一搏,却不曾想关皇后脸色未变,亦气定神闲地应和:“是啊,若陛下还是不信,大可将那封信打开一看。宋长祺从樾县猎来了两只白虎,父亲十分喜悦,说要重谢他,若妾身没有猜错,里面写着应是他的谦逊推脱之语。”
虞静央身体僵住,猝然回头,对上了关皇后嘲讽的目光。她竭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不确定的惊慌,事实却是荡然无存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同时心中清楚地知道:没有希望了。
龙案前,虞帝已经拆开火漆封印,将里面的信拿出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发冷的目光抬了起来。
“确是如此。”
一语定生死,虞静央瞬间腿一软,险些脱力倒下去,心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谋逆!”
轻飘飘的信纸被扫到地上,正好落在虞静央脚下,虞帝立在高处痛斥,三人再度跪地。虞静央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不断地回响盘旋他们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