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静央的动作停住了,幽幽抬眼看他。
在她的眼神威胁下,萧绍屈服了,心虚地弯起嘴角,悄悄把受伤的右臂向后藏了藏:“轻点捏,还没长好呢。”
这个报喜不报忧的家伙,果然还是不能相信。
虞静央心知他企图蒙混过关,也不接茬,含嗔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其实更多的是心疼。
钱顺海奉天子之命出来迎接功臣,也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现下冷得手揣在衣袖里,苦哈哈对两人道:“三殿下,萧将军,事不宜迟,快请先入宫吧!陛下还等着论功行赏呢。”
大军打了胜仗,于今日班师凯旋,恰好与元宵佳节撞上,天子下令举办宫宴同乐,亦是为众将庆功。
歌舞升平,丝竹雅音盈室,君臣共席饮宴,其乐融融,一改先前战局未定时的消沉颓靡。此次南征中,淮州军势如破竹,战绩斐然,不仅夺回了租让出去多年的失地,还使大齐的疆域线继续向南推进千里,一举扭转了昔日备受屈辱的纳贡国地位。
南江元气大伤,至少五十年内都没有了兴起战火的能力,在投降后主动向大齐递送了议和书,关于日后两国的各项事宜,还需朝廷外事司的官员出面进一步磋商。
虞帝龙心大悦,为一干将士论功行赏,萧绍作为军中主帅再获加封。他带着麾下部将行礼谢恩,长公主在旁看着,笑吟吟道:“继淮再立战功,陛下这赏未免也太轻了。”
虞帝今日心情甚佳,话中不难听出纵宠之意:“朕有心重重赏赐,可他不缺金银宅院,若爵位再高,就要越过他父亲去了。皇姐以为再赐些什么合适?”
“不如问问继淮的意思,满足他一个心愿。”长公主道。
虞帝一听觉得有理,当即便应允了。萧绍不知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望向右侧席位上的虞静央,目光透着询问,奈何虞静央也不明其意,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她猜测,或许是父皇和姑母事先已经商量好了要另赏他什么,不如安安静静地等候下文。
正在萧绍左右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某一刻脑中灵光一闪,心忽然咚咚狂跳起来。
莫非是……
大庭广众之下,他当机立断做出了反应,忍着忐忑又雀跃的心情回话:“臣想向陛下求一桩婚事”
他一开口,虞帝和长公主果然露出了然的神情,前者朗声笑了起来,也不再拐弯抹角地卖关子:“这个朕知道,早就有所准备了。”
钱顺海会意,捧着一卷圣旨上前:“宣城公主接旨,萧将军接旨!”
萧绍本来准备顺利从战场上回来后再提起这件事,没想到圣上早就考虑到了。起初,虞静央也没反应过来,直到被旁席的祝回雪推了推才如梦初醒,忙起身离席,走到萧绍身侧跪下。
耳边是钱顺海宣旨的声音,没过多久,两侧就响起了热情的恭贺道喜声,几乎要将人淹没。
“谢陛下恩典!”
两人分分合合多少年,如今终于等到了一纸赐婚。萧绍喜形于色,立刻向上座叩首谢恩,虞静央同样欢喜不已,跟着拜了下去,就在她心下恍惚,感到有些不真实的时候,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本就该是这样的。
本来t就该如此顺利。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仿佛她没有离开和亲,也没有经历那难熬的五年,只是他们两个年轻气盛,直到现在才肯收心安家而已。
往事暗淡,悲喜不论。
曾经遇上的那些苦难、挫折,也全在岁月流逝的途中朦胧淡化了。
……
夜晚,皇宫宴罢方散,众人各自离宫,踏上归程。
萧绍知道民间关于自己和虞静央的传闻,如今又成功得了赐婚圣旨,自然是越发的嚣张,那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于是马也不骑了,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阴云散去,天边繁星复现,而坊市之间热闹拥挤,灯火如昔。
虞静央畏寒,常在车驾中安置暖炉,一身从外面带上来的寒意很快便被驱散了。萧绍坐在她身边,无声弯起了唇角,只觉得心里许久没有这样安定过了。
如今战事告结,只剩下停战后要处理的收尾事务,他功成身退,现下只要和她在一起,安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婚仪。
至于边疆的纷杂之事,自有专门负责的文官使臣应对。
南江军投降后,南江王室的统治陷入危机,南江王无力扭转困局,突发中风崩于行宫。现在,距离老王驾崩已过去小半个月,然而南江王室内部争斗激烈,至今都没有推选出下一任继位者。
因此,南江依旧是一盘散沙的状态,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但边境不止有这一个大国,西戎还在,而且在阿穆苏的统治下,他们内乱已平,正欣欣向荣。
虞静央道:“南江一败,能与大齐匹敌的便只剩下西戎了,既然两国都有交好之心,还不知父皇打算如何结交。”
“西戎可汗早在南江战败后就说明过了,不希望以和亲手段巩固两国关系,愿意与大齐共同搭建商路,尽快促成通商之事。”
萧绍在回京途中看过了西戎传来大齐的信件,对此事很了解,也懂得虞静央心里在担心什么。毕竟大齐有过外派公主和亲的前例,若西戎对此没有意见,保不齐又有一个公主要被推出去作牺牲,重演五年前她的悲剧。
好在现在,他们基本可以排除这一可能了。
“太好了。”
虞静央听后很高兴,轻喃道,心好像也被身前的暖炉烘热了。
这次西戎主动拒绝了,日后兄长继位,亦会尽力避免和亲之事。久而久之,今后大齐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会效仿先祖,将这一传统延续下去。
她是大齐第一位和亲公主,也会是最后一位。
绕过人潮如织的街市后,马车渐渐加快了速度,周遭变得安静。这时候,虞静央突然侧头看向身边人,说了一句话。
“伤口,我看看。”
在宫门外提过一嘴之后,萧绍本以为这茬已经成功含糊过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被追责。他心悄悄一抖,面上只有故作淡定,顶着她的目光挽起右边袖口,露出裹了好几层的白色布帛。
他的伤口回京前才包扎过,倒是没流血,看那隐隐显出来的药粉痕迹,约莫能判断出是箭伤。
创面不大,但贯穿得深,够他养好些日子了。
虞静央似笑非笑地睨了睨他,决定说到做到,扬声吩咐:“晚棠,萧府快到了,在前面停一停吧。”
萧绍还没把卷起的衣袖放下去,一听急了:“真不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