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冰蓝色的眼眸毫无波澜:“留下性命,化为这极寒眼的一部分永恒冰雕。或者……留下你最珍贵的一段记忆,由我亲手抽取、冰封,作为你闯入此地的代价,我可放你离去。”
萧寒伸出左手,握住了悬在面前的冰剑。触手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顺着手臂经脉直冲心脏,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剑身轻盈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沉重得仿佛托着一座冰山。他能清晰感应到剑中蕴含的、纯粹而极致的极寒剑意,那是足以冻结仙王神魂、冰封一方世界的恐怖力量。
“为何要设定这样的规则?”萧寒问,目光锐利如剑,试图看透对方冰封表情下的真实意图,“这不像是仙庭鹰犬一贯的作风。”仙庭行事,多以雷霆镇压,或阴谋算计,很少会有这种近乎“公平”对决的考验。
玄冰仙王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情绪”的涟漪荡开,旋即又恢复平静:“我镇守此极寒眼,已七千四百余载。见过太多前来觊觎玄冰魄的人。有的是为了炼制惊天动地的冰系法宝,有的是为了借助极寒突破自身瓶颈,有的是为了救治被至阳之火灼伤的道伤……而你是第三种。”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萧寒的身体,看到了他神魂深处某种执念的烙印:“你的眼神,你的气息,都告诉我,你是为了‘救人’。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时序执刃者’(他显然知晓萧寒的部分底细)亲赴这等绝地?又是什么样的情义,能让你甘愿踏入这明知是陷阱、十死无生的局?”
萧寒沉默了片刻。黑暗与寒冷中,只有两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声(萧寒的略显粗重,玄冰仙王的近乎无声)以及冰剑散出的细微寒流声。
“为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萧寒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有个哥哥,被迫为仙庭卖命,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心中埋了化不开的苦,只因为他的妹妹被囚禁在永寂冰牢,受尽寒毒折磨。”
“长歌与长琴。”玄冰仙王微微颔,银随之轻晃,“我知道他们。三百年前,那对来自‘琉璃界’的兄妹。长歌的剑道天赋不错,长琴的琴音……曾让这死寂的极寒眼,短暂地有过一丝‘声音’。”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提到“琴音”时,那冰封的眼眸似乎有了刹那的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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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玄冰仙王继续道,“你是第一个,为了救长琴而来到这里的‘外人’。长歌自己,来过十七次,败了十七次。”
萧寒心头一震。长歌竟独自尝试过这么多次!这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与执着?
“你似乎……”萧寒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提及长琴时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以及话语中并未将长歌兄妹简单视为“囚犯”或“贼寇”的意味,“并不完全认同仙庭囚禁长琴、驱使长歌的做法?”
玄冰仙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冰晶长剑,剑尖遥指萧寒,一股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寒冷剑意弥漫开来,将方圆百丈的黑暗都冻结得更加结实。
“出剑吧。”他没有回答萧寒的问题,而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规则已定。让我看看,能让昊天尊重伤退走、炽焰仙王陨落于无名星域的人,你的剑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道’,怎样的‘执’。”
话音落,无需再多言。
两道身影,在这绝对的黑暗、极致的寒冷、万道沉寂的核心区域,同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夺目的道法对轰,甚至连破空声都微弱得几近于无。只有最简单的剑术基础招式:劈、刺、撩、抹、点、崩、截、洗……但每一剑挥出,都蕴含着两人对“剑”与“寒”的极致理解,以及意志层面的直接碰撞!
玄冰仙王的剑,冰冷、沉寂、精准、漠然。每一剑都仿佛遵循着天地间最古老的寒冷法则,轨迹完美,度恒定,带着冻结万物、归于寂灭的意境。剑光过处,虚空留下久久不散的冰蓝色剑痕,如同伤口。
萧寒的剑,却截然不同。狠厉、精准、诡变、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以伤换命的决绝!他的剑术根基来自最原始的生死搏杀,后来融入了时空的轨迹、寂灭的终结、轮回的莫测。虽然此刻被限制,但那股“意”还在。他的剑更快,更险,更不循常理,如同沙漠中毒蛇的致命一击,又如绝境困兽的亡命反扑。
“叮!”
双剑第一次正式相交。出的并非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冰层在深海压力下缓缓碎裂、又似时空结构被极度寒意震颤的沉闷嗡鸣!以双剑交击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涟漪荡漾开来,所过之处,连黑暗都被暂时“冻结”出清晰的纹路。
萧寒手臂剧震,虎口麻,一股恐怖的寒意顺着剑身蔓延而上,手臂表面的冰霜瞬间增厚。他闷哼一声,借力旋身,卸去部分力道,同时寂灭骨剑(他右手仍握着自己的剑)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刺玄冰仙王肋下空档。
玄冰仙王身形微晃,冰剑不知何时已回防格挡,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预判。“铛!”又是一声闷响。萧寒感觉自己的剑仿佛刺中了一座移动的冰山,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
两人身影交错,瞬间便交换了数十招。剑光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冰蓝色的死亡之网。萧寒将沙漠求生中锤炼出的耐力挥到极致,将时序感悟融入步法,时而如鬼魅飘忽,时而如磐石稳固。玄冰仙王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冰冷的节奏,不急不躁,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萧寒的攻击,并留下冰冷的剑意侵蚀。
百招、五百招、千招……
萧寒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寒气侵入,整条手臂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右腿被剑气扫过,冰霜覆盖,移动时出“咔嚓”的轻响;胸前更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合着冰碴不断渗出,又被瞬间冻结。极寒剑意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经脉,甚至开始侵蚀他体内九大死脉的流转,那股温热坚韧的力量运行得越来越滞涩。
但他的眼神,却在受伤、受冻、消耗巨大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如同在沙漠暴晒和夜晚酷寒中打磨过的刀锋。
在这样纯粹、高压的剑技与意志对决中,萧寒乎常人的战斗直觉和洞察力被激到了极限。他逐渐触摸到了玄冰仙王那完美、冰冷剑意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那不是招式衔接的破绽,不是力量运转的漏洞,甚至不是法则理解的不足。那是心境上的破绽。
这位镇守极寒眼七千余载的仙王,他的剑太“静”了,静得像一潭亿万年来不起微澜的死水。没有守护某物某人的热忱与坚定,没有诛杀敌人、履行职责的杀意与决断,甚至那表面的“漠然”与“冰冷”,都更像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习惯”。仿佛他只是在机械地“执行”镇守此地的职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何执剑,剑中又该承载何种温度与情感。
“你的剑,”在一次险之又险的错身而过,双剑摩擦出大蓬冰蓝色火花后,萧寒忽然开口,声音因寒冷和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没有温度。就像这极寒眼本身,只有亘古不变的寒冷法则,没有……生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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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冰仙王刺向萧寒咽喉的一剑,那完美无瑕、恒永恒的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一滞!
这一滞,短得如同时光长河中的一粒微尘,但对于萧寒这等战斗宗师而言,已足够鲜明!
就是这一滞!
萧寒体内,那沉寂许久、并非主动修炼神通、而是他一路挣扎求生、目睹无数凡人于尘埃中绽放微光、感受过至亲至爱之牺牲与托付所自然而然凝聚的《凡人经》奥义,在此刻生死压力与特殊情境的触动下,竟自地、微弱地流转起来!
那并非磅礴的力量,而是一种意志,一种于绝境中不甘沉沦、于黑暗中希冀微光、于严寒中渴望温暖的不屈之念!这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注入到他左手紧握的那柄玄冰仙王所凝的冰晶长剑之中!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