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道友所言……不无道理。”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握紧又松开,“我族儿郎不怕死,万兽林出来的,没有孬种。可他们可以死战,不能白白饿死、困死!这半月,族中幼雏食量减半,成鸟战甲破损三成无材料修复,有几头老雕的翅羽已经开始脱落……”他的声音愈艰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集结精锐,分散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保留火种,日后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星河书院孟副院长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极长,像是从肺腑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书院弟子……”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多为年轻才俊,年纪最幼者不过十二岁。他们的道途才刚刚开始,尚未真正见识过这方天地的辽阔……”他抬起苍老的眼眸,那眼眸浑浊却温润,泛着水光,“若能留得有用之身,将来……”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他们想撤了。
不是一个人撤,是带着各自的家当、族人、弟子,从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船上跳下去,游向迷雾笼罩却尚未沉没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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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界主眼神骤然冰冷。
那是一种极静极深的冷,不似寒冰,倒像万古不化的永冻层。她甚至没有蹙眉,没有厉喝,只是静静看着那三人,目光从钱通油光满面的脸,移到裂风垂落的鹰眸,再移到孟副院长颤抖的白须。
铁骸已暴怒。
“混账——!”
他一拳砸在身侧石柱上,拳锋处仙金义肢与柱身碰撞,迸出刺耳的金铁交鸣。整根蟠龙柱嗡鸣震颤,梁上簌簌落下积年尘埃。
“当初歃血为盟时怎么说的?!”他额头青筋暴起,声音震得殿顶琉璃瓦都在颤动,“‘同生共死,共抗仙庭’!那是你们亲口念的誓词,亲手以道心的血誓!如今盟主才离开几日,强敌压境,你们就想分家逃跑?!无耻!”
钱通面皮微微一抽,笑意却仍挂在脸上,只是弧度僵硬了几分。
“铁骸将军言重了,言重了。”他干笑着后退半步,“我等并非逃跑,更非背弃盟约。只是……战略转移,保存实力,这也是为薪火联盟的未来考虑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放屁!”
火炼仙子直接打断,赤红长无风自动,周身隐隐腾起灼热气浪。她指着钱通的鼻子,指尖几乎戳到对方眉心:
“你们就是怕了!想带着各自家当溜回老巢,继续在仙庭脚底下当摇尾乞怜的狗!什么战略转移,什么保留火种,说得好听——你们不过是觉得青霖界这艘船要沉了,急着跳船逃生!”
“你!”
裂风勃然大怒,背后双翼猛然展开!那翼展足有三丈,翎羽根根如铁铸,边缘泛着幽冷寒光。他周身妖气狂涌,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旋风,将身侧几案上的茶盏尽数掀翻。
火炼仙子半步不退,掌心“腾”地燃起一团炽白烈焰,映得她眉眼如浴火修罗。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
轰隆隆——!!!
外界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声音不似雷霆,不似爆炸,更像是整片苍穹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力缓缓撕开。紧接着,整个青霖界剧烈震动,不是寻常斗法引的震荡,而是自界域核心深处传来的、仿佛整个小世界都在战栗的剧颤!
殿顶簌簌落下大片尘埃与碎瓦,蟠龙柱上的浮雕龙纹似乎在瞬间黯淡了一瞬。几盏悬空的琉璃灯剧烈摇晃,光影明灭,将殿内众人脸色映得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敌袭——!!!”
凄厉的警报撕裂长空。那警报声以百工阁特制的“裂云哨”出,穿透力极强,能传遍青霖界每一寸土地。此刻那哨声一声急过一声,尖锐得近乎嘶哑,像濒死者的哀鸣。
众人冲出议事殿。
脚步纷乱。铁骸的仙金义肢踏在青石阶上,每一步都砸出沉重回响;火炼仙子赤足踏空,足尖点过处留下灼烫的焦痕;千机老人被两名弟子搀扶,却挣开他们的手,踉跄着拄杖疾行;钱通跌跌撞撞,险些被门槛绊倒;裂风振翼而起,却在飞至殿外时猛地僵在半空。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抬头望去——
青霖界上空,那层由周天星斗大阵构成的封锁光幕之外,不知何时,悬浮着一尊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庞然巨物。
它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当它悬停在那里时,周天星斗大阵的封锁光幕像一层薄薄的蝉翼,罩在一尊远古魔神面前。它遮蔽了半边星空,原本璀璨的星河在它身后沦为黯淡的背景。
它通体呈现暗红色,不是火焰的赤红,不是鲜血的艳红,而是熔岩冷却后那种凝固的、死寂的、却又随时可能再度爆的暗红。形似倒悬的巨鼎,鼎口朝下,正对着青霖界,如同苍天睁开了一只不祥的独眼。
鼎身表面铭刻着亿万道符文。不,那不是铭刻——那些符文在蠕动,像亿万条细小的血色蚯蚓,在鼎壁表面缓缓爬行、交叠、融合、分裂。每一道符文都仿佛有生命,在呼吸,在搏动,在等待某种献祭。
鼎口处,暗红色的能量涡流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却让人心脏随之收缩。那涡流的每一次旋转,都像在抽取周围星空的温度与光芒。涡流中心深不见底,看不见任何结构,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万界烘炉。
仙帝祭炼的战争至宝,真正意义上的灭界凶器。
它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修士的传说中。三万年前,它曾炼化过一方不服仙庭调遣的中千世界,将那界中八千万生灵连同界域本源一并熔成三滴“本源精粹”,供仙帝炼丹。两万年前,它镇压过一场波及三十六界的仙王叛乱,将那叛乱的仙王与他麾下十三万亲兵一并投入炉中,炼了九十九日,最终只炼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逆骨舍利”,悬于仙庭武库最深处,警示后人。
如今,它来了。
此刻,烘炉尚未完全启动。定锚只完成七成,符文激活不足六成,鼎口涡流转尚在预热阶段。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已如实质,自苍穹深处层层压下,压得青霖界内所有生灵呼吸困难,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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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修为较低的修士当场道心不稳。
一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出压抑的呜咽。一名金丹期的女修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息却吸不进丝毫空气。连几位元婴期的执事都面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冷汗涔涔。
凡人部族聚居区更是一片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