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在惨烈中僵持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对于寻常凡人而言,不过是日头从东升到西斜的半日劳作;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打坐入定的一瞬;但对于此刻青霖界内的每一个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架在烈火上反复煎熬。
仙庭左翼的混乱虽被镇压下去,但周天星斗大阵的完整性已然受损——那被时序道韵强行撕开的裂口虽已弥合,裂痕却如同伤疤般永远留在了大阵的光幕上。镇元仙帝被迫中断烘炉预热、亲自坐镇调度的半个时辰,为青霖界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然而,这喘息太过短暂,短暂到伤员还没来得及包扎完第二道伤口,储备还没来得及清点完毕,更猛烈的风暴便已降临。
当镇元仙帝那袭明黄道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中军大帐前,当那面绣着周天星辰的令旗高高举起,十万戮神卫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而坚定地向青霖界压来时,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近了。
那些戮神卫,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实质般的杀气。他们不是寻常天兵,而是从亿万生灵中选拔出来、经过万界烘炉一丝丝炼去人性、只剩下杀戮本能的兵器。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空洞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们的步伐是整齐的,整齐得像是同一具身体生出的十万条腿。当他们同时前进时,那踏在虚空中的脚步声汇聚成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如同擂鼓般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守界者的心上。
青霖界内,萧寒单膝跪在望仙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缠满了造化绷带——那是青鸾界主亲手为他包扎的。青鸾界主的手在颤抖,她活了几千年,亲手包扎过的伤患不计其数,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萧寒的左肩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镇元仙帝的掌力余韵,如同附骨之疽般,仍在持续侵蚀着他的血肉。那伤不是正面击中,仅仅是余波扫过,便已如此。若非关键时刻他以时序道韵强行扭曲了攻击轨迹,此刻的他,早已是一具尸体,甚至可能连尸体都留不下——被镇元仙帝的掌力击中,往往是直接化作虚无。
“盟主,您不能再出战了!”
幽影从阴影中浮现。他的身形比往日更加虚幻,几乎到了半透明的程度——接连不断的潜行、侦察、暗杀,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都是在耗尽自己的本源。他的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您的道基虽已重塑,但接连大战消耗过甚,尤其是最后那一剑——您以自身为引、透支烘炉的那一剑,已伤及本源!属下虽不懂高深道法,但属下看得见!您的眉心,那团时序道韵的光芒,比三天前暗淡了何止七成?!再强行出手,恐有道崩之危啊!”
“道崩?”
萧寒抬起头。他的脸色是惨白的,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漆黑,依旧幽深,依旧燃烧着某种不容熄灭的东西。他看向幽影,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幽影,你看看外面。”
他抬手指向界壁之外。
透过那层已布满裂纹的防护光幕——那些裂纹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最宽处已能容一人通过——可以清晰看到外面的景象:十万戮神卫已结成巨大的战阵,将青霖界团团围困。战阵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磨盘,缓缓旋转着,每旋转一圈,便向内收缩百里。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散着冰冷肃杀的气息,那气息汇聚在一起,化作实质般的威压,即便是隔着界壁,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更远处,万界烘炉的暗红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的预热比之前更快、更猛烈——那些原本暗沉的符文,此刻已全部亮起,如同无数只血红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青霖界。烘炉周围的虚空已被烧得扭曲变形,一道道黑色的空间裂隙如同蛇信般吞吐不定。镇元仙帝不会再给任何机会了,这一次,一旦预热完成,烘炉便会立刻全功率启动,将整个青霖界连同界内的一切,尽数吞噬、炼化。
而青霖界内,储备已近枯竭。
净魂露彻底断供——最后一只玉瓶在昨夜被送往伤兵营,瓶底朝天地滴下最后一滴,便再无声息。星辰精金只剩最后一成——那是巧手仙姑含着泪锁进宝库最深处的,她说这是留给萧寒铸剑的,谁也不能动。灵石勉强维持大阵运转三天——这是星痕长老拿着账本,一个字一个字算出来的,算完后,他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可怕的是士气。
虽然萧寒归来、左翼突袭成功带来了短暂的振奋,但当十万戮神卫的阴影再次笼罩头顶,当烘炉的吞噬力场再次增强,那绝望依旧如同潮水般,漫过每一道堤防,渗进每一个人的心里。伤兵营里,有人在无声地流泪;妇孺藏身处,有母亲紧紧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出声音;那些还站得起来的战士,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身后的亲人依旧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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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不是我出不出战的问题。”
萧寒缓缓站起。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伤口,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一点点站直了身体。他走到望仙台边缘,扶着栏杆,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仍在坚持、仍在战斗的身影——
铁骸浑身浴血,正与一头戮神卫的异兽搏杀。那异兽形如巨狼,却比寻常狼犬大出十倍,满口獠牙泛着幽蓝的光。铁骸的左臂已被咬得露出骨头,他却像感觉不到痛般,抡起拳头狠狠砸向异兽的头颅,一拳,两拳,三拳直到那异兽的脑袋被砸成一滩肉泥。然后他踉跄着站起来,用那露出骨头的手臂,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火炼仙子半边脸被烧焦了——那是刚才为了掩护一群妇孺撤退,被戮神卫的戮神火焰扫中的结果。她的右眼肿得睁不开,左眼却依旧明亮如炬。她站在一群老弱妇孺前面,双手结印,催动火焰轰击着试图靠近的敌军。每一次轰击,她脸上都会渗出一缕鲜血,但她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石猿部族的老族长带着十几个青壮,用简陋的农具改造的武器,守护着一群妇孺。那些妇孺是他们在三天前的战斗中,从被屠戮的村庄里救出来的。老族长的背已经驼了,握着锄头的双手青筋暴起,眼神却像山一样沉稳。他身后的那些青壮,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甚至连修炼都未曾入门,但他们站成一排,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些更弱小的人前面。
“是他们,在替我出战。”
萧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是压上了一座山。
“我若退,他们必死。我若战,至少能多杀几个。”
幽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默默上前一步,站在萧寒身侧偏后的位置——那是护卫的位置。他不再劝了。
就在这时——
界壁外,一道金甲身影突然脱离戮神卫战阵,独自飞至距青霖界百里处,悬停于虚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
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五官如同刀削斧凿般立体。他身着金甲,那金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禁制符文——那是控制符文,是防止他叛逃的枷锁。他的腰悬一枚血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字:“”。那是“炼星使座”的令牌。他周身环绕着淡淡的血色光晕,那是常年镇守烘炉、被烘炉气息侵蚀留下的印记。但在他眼神深处,却藏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挣扎与痛苦——那种痛苦,如同被关在笼中太久的困兽,早已忘记了自由的滋味,却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亮出低沉的呜咽。
他望向青霖界内,嘴唇微动,却未出声音。他的目光穿过界壁的裂纹,穿过战场的硝烟,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抬手,将一道血色流光打入界壁,而后转身返回阵中,始终未一言。他的背影笔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像是一个早已知道自己结局的人,在赴死之前,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那血色流光穿过界壁裂纹,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穿过层层警戒,直直飞向萧寒。幽影本能地要拦截,萧寒抬手止住他:
“让他来。”
流光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血色玉简。玉简不大,只有两指宽,一掌长,通体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简身温热,带着主人灼烫的体温,以及颤抖的指痕——那些指痕很浅,却很深地刻进了玉简里,像是在书写时,握着玉简的手一直在颤抖。
萧寒神识探入。
一瞬间,他的面色变了。
“时序执刃者亲启:
吾名长歌,炼星使座,奉命镇守烘炉‘人核’。舍妹长琴,被囚永寂冰牢三百载,吾为质听命,苟活至今。
汝赴玄冰天之事,吾已知晓。长琴虽逝,却得解脱。此恩,没齿难忘。
今日传讯,非为求援,而为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