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接过碗,“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这水,我来想办法。”
青禾被扶走了。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萧寒:“盟主……井底那些尸体……有很多是孩子的……很小的孩子……”
萧寒没有说话。
青禾被扶进草棚。萧寒端着那碗黑水,蹲在井边,久久不语。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毒。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碗里的黑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些漂浮的絮状物缓缓转动。
铁骸凑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的水,皱起眉头,鼻子皱成一团:“这玩意儿,能喝?给猪猪都不喝。”
“不能。”萧寒说,“但有办法变成能喝的。”
他指了指井口:“你去找人,弄些粗砂、细砂、木炭,还有一块布。越多越好。砂要洗过,木炭要敲碎。”
铁骸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他信任萧寒,就像信任自己那断掉的左臂曾经有过的力量。
萧寒继续蹲在井边,盯着那碗黑水,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
他刚才听青禾描述井底的景象时,心中就隐约有了猜测。那些尸体……那些孩子的尸体……这个井边,当年应该是一个聚居点。干旱来临的时候,人们逃到这里,现井里还有水,就扎下营来。但水越喝越少,最后只剩下这一点死水。他们舍不得走,或者走不动了,就死在了这里。
此刻,他放下碗,站起身。
他走到不远处那片坍塌的土坯房前。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土坯垒的墙,草秸盖的顶,早就塌得只剩几截矮墙。风沙把矮墙也磨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堆土黄色的废墟。
萧寒跪在地上。
他用右手扒开沙子。
沙子滚烫,烫得掌心生疼。他一捧一捧地扒开,沙子下面露出几块朽烂的木板——那是当年邻居家的门板,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模糊不清的“福”字。
他把木板掀开。
木板下,是一具已经风干的、蜷缩着的孩童骸骨。
很小的一具。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两只细细的臂骨抱着小腿。风沙没有掩埋它,它就那样蜷缩在那里,保持着死去时的姿势。
萧寒闭上眼。
他记得这个孩子。
那年他九岁,这孩子五岁,是个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总是跟在他和阿萝身后跑。她跑不快,跌跌撞撞的,一边跑一边喊“哥哥等等我”。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后来,有一年大旱,连着两年没下雨。这孩子的爹娘带着她,和村里其他人一起,逃进了沙漠深处。
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他们逃到了这口井边。
原来,井里曾经有过水。
原来……他们死在了这里。
萧寒睁开眼。
左眼干涩,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在妈妈死的那天就流干了。
他默默将沙子重新覆盖在骸骨上。一捧一捧,盖得很仔细,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漫长的梦。
“会有人记住你们的。”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会用你们的水,活下去。”
铁骸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找来了粗砂、细砂,还有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些木炭碎片——那是当年烧火做饭留下的,埋在灰烬里几十年,还是黑漆漆的。布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有好几块,粗麻的细麻的都有。
萧寒接过那个豁口的陶碗。
他先用水(仅剩的那点干净水)把碗洗净,然后在碗底戳了几个小孔——用一块尖石头,一下一下凿,凿了很久。然后,他在碗底铺上一层布,布铺平,盖住所有小孔。布上铺一层木炭碎末,敲得很碎,像细沙一样。木炭上铺一层细砂,最细的那种,用手拣出所有粗粒。细砂上再铺一层粗砂,有米粒大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个最简陋的沙滤装置,做成了。
他把那碗黑水,缓缓倒在铺好的砂层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成一圈看着。
水渗过粗砂层,出轻微的嘶嘶声。粗砂截住了最大的杂质——那些絮状物、那些腐烂的碎屑。然后水渗进细砂层,细砂截住了更细的杂质。再渗进木炭层,木炭吸附着颜色和气味。最后穿过那层布,从碗底的小孔一滴一滴渗出来,滴在下面接水的另一个容器里。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两滴,三滴。
滴下的水,清澈透明,再无一丝臭味。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露珠,像眼泪,像多年前那口井里还能打出清水的日子。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能喝吗?”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那是一个石猿部族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像小猫一样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盯着那滴下的水。
萧寒端起那滴下的水,一饮而尽。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清凉甘甜。没有异味,没有苦涩,就是水。普普通通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