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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骨血为基(第3页)

萧寒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已经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被撑得紧绷绷的,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的光泽。用手指按下去,皮肤不会回弹,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里面全是脓和积液。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暗紫色,有些地方甚至黑,像是被火烧过的焦肉。伤口中心那几道被巨蜥牙齿咬穿的洞已经溃烂成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里面是黄绿色的脓液和灰白色的腐肉,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那三道齿痕已经被黑色覆盖了,像是被墨汁浸染过的木头。

“是腐毒。”石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她披着一件破旧的麻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风霜和苦难。她走到萧寒身边,蹲下来,凑近了看伤口,鼻翼翕动,嗅了嗅那股腐臭的气味,然后又伸出两根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肿胀处,感受着里面的温度和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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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蜥的牙齿缝里常年积着腐肉,那些腐肉里养着毒菌。当时没清理干净,毒菌顺着齿痕钻进骨头里了。现在毒了。”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那是经验的光芒,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力,“如果不处理,毒会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大腿,走到腰,走到心脉。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能治吗?”铁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显然也是被阿萝的哭喊声惊醒的,光着上身,裤子只系了一半,独臂上还沾着晚上磨骨矛时沾上的骨粉。他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石婆沉默了一会儿。土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时出的细微“嗞嗞”声,和萧寒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她低下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用手指轻轻探了探齿痕的深度,然后用指甲在黑的骨面上刮了一下,刮下了一层黑色的、粉末状的东西。她将那点黑色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能治。但要受大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粥”。但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心惊——因为她要说的,是一件能让人活活疼死的事情。

“什么办法?”铁骸追问。

石婆站起来,腰出“咔”的一声脆响——她的腰不好,是老毛病了,但她没有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把烂肉剜掉,用火烧伤口,把毒烫死。骨头上的黑毒也要刮掉,刮到见白为止。”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萧寒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萧寒在高烧中无意识地皱着眉头,嘴唇翕动,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这样做,疼都能把人疼死。”石婆补充道,语气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而且咱们没有麻药。没有曼陀罗,没有乌头,连最普通的醉仙草都没有。他得生生受着。全程清醒着——不对,是全程疼着。剜肉的时候会疼醒,刮骨的时候会更疼,火烧的时候……”她顿了顿,“火烧的时候,疼到极致,人会休克。休克了还好,就怕他疼得挣扎,万一挣动了,刀子偏了,刮到好肉上,或者割到血管……”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土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扭曲的影子。阿萝站在角落里,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顺着手指的缝隙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干草堆上响起:

“来……来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萧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他的意识在高烧和剧痛之间挣扎着浮出了水面,像是溺水的人拼命将头探出水面,只为吸一口空气。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眼珠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高热带来的水雾,瞳孔涣散,目光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世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清晰的——意志。那种意志像是深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火,无论上面压了多少层灰,依然在燃烧,不灭。

“剜……剜掉……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嘴唇在颤抖,下颌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高烧和疼痛的双重折磨。但他的眼神没有退缩。

“盟主……”火炼仙子的声音哽住了,那只左眼红得像要滴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少……少废话……”萧寒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那个笑容歪歪扭扭的,因为疼痛而变了形,看起来比哭还难看,但那是笑——是萧寒式的、带着挑衅意味的、从不服输的笑。他的眼珠转向石婆,聚焦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我……从沙漠里……爬出来的……这点疼……算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随时会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肤。

石婆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转身,对铁骸说:“去把石刀烧红。再找一根铁片,越薄越好,也要烧红。多烧几根,轮着用。再找几根干净的布条,用盐水煮过,晾干了备用。”

铁骸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石婆又看向火炼仙子:“你按住他的上半身。他右腿受伤,上半身还能动。刮骨的时候他肯定会挣扎,你得按死了。按不住,刀子偏了,他就真废了。”

火炼仙子用力地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走到萧寒身边,跪下来,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很细,但力气很大——那是长年累月干重活、打铁、劈柴练出来的力气。她的指节白,指甲陷进萧寒的肩膀肉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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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骸很快回来了。他左手端着一个破陶盆,盆里放着三根石刀和两块薄铁片,刀刃和铁片都被篝火烧得通红,散着灼人的热浪,空气在它们上方扭曲变形,出细微的“嘶嘶”声。盆底垫了一层沙子,防止烧红的刀刃烫坏陶盆。他的独臂稳稳地端着盆,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这是他在逍遥会练了十几年的基本功,即使只剩一条手臂,依然稳得像一座山。

石婆从盆里拿起一根烧红的石刀。刀刃已经被火焰烧得几乎透明,边缘泛着白炽的光,像是刚从太阳的核心取出来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红,但她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盟主,忍着点。”她说。

然后,刀落。

“嗤——!”

刀锋划过肿胀的伤口,黄绿色的脓液像是被刺破的水囊一样喷溅而出!脓液带着体温,喷在石婆的手上、火炼仙子的衣襟上、干草上,散着令人窒息的恶臭。那不是普通的臭味,而是腐肉和细菌混合酵后产生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萧寒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背部离开了干草堆,拱成一个惊人的弧度,脊椎的每一节骨头都凸出来,清晰可见。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干草,指节白,青筋暴起,指甲里嵌满了草屑和泥沙。他的喉咙里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不是尖叫,不是哭喊,而是一种被压在胸腔深处的、沉闷的、像是野兽被铁夹夹住腿时出的声音。那种声音比尖叫更让人心惊,因为它不是宣泄,而是承受。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上下颌的肌肉紧绷得像两根钢索,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嘴角溢出血来——那是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或者腮帮,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石婆的手极稳。

她握着石刀的手像是铁铸的,没有任何一丝颤抖。她一刀一刀地剜掉腐烂的肉,每一刀都精准、果断、毫不迟疑。她的刀法有一种冷酷的美感——刀刃切入腐肉的瞬间,会有一个轻微的“噗”声,然后是刀刃在坏死的组织中穿行的沙沙声,最后是剜出的烂肉落在干草上的“啪嗒”声。那些烂肉带着脓血,一块一块地被剜出来,有的有拇指大,有的有鸡蛋大,颜色从灰白到紫黑,质地像煮过头的豆腐,一碰就碎。

萧寒的额头青筋暴起,像是皮肤下面爬满了蓝色的蚯蚓。汗水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瞬间就湿透了全身,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放在一台剧烈震动的机器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咬着牙,咬得那么用力,以至于能听到牙齿在互相碾压时出的细微的“咯吱”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为剧痛而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他盯着头顶的草棚顶——草棚顶是用茅草和芦苇编成的,能看到细细的草茎和偶尔露出的天空。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里,像是要把那片草棚顶烧穿。

阿萝被火炼仙子捂住眼睛,按在怀里。火炼仙子的一只手紧紧按住萧寒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阿萝的眼睛,将她的小脸按在自己的腹部。阿萝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能听到石婆剜肉的声音——那种“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刮一块腐烂的木头,又像是在刮一块粗糙的兽皮。她还听到了那种“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是烂肉被扔在地上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本能地感到恐惧,小小的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她怕打扰石婆,怕自己的哭声让石婆的手抖。

剜掉所有烂肉之后,伤口处露出了一个深深的、不规则的洞,洞壁上是暗红色的、勉强还有血流的肌肉组织,洞底是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有三道深深的齿痕,每一道都有半寸深,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钢凿凿出来的。齿痕周围,骨头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像是被火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粉末状的、疏松的黑色物质。

“毒进骨头了。”石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得刮骨。”

她放下石刀,从陶盆里拿起那根烧红的铁片。铁片比石刀薄得多,边缘几乎像刀刃一样锋利,此刻被火焰烧得白里透红,热气蒸腾,空气在它上方剧烈地扭曲。她将铁片凑近骨头,一股热浪先于铁片本身抵达,烤得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微微卷曲、收缩。

“别让他动。”石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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