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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盐路(第1页)

盐湖到手后的第七天,第一笔生意就上门了。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萧寒就被一阵毛驴的嘶叫惊醒了。他睁开那只独眼,土屋的泥巴顶棚上漏下来几线灰蒙蒙的光,照在地上一个破瓦盆里,盆里泡着几块盐巴——那是石婆给他配的药,每天早晨要用盐水漱口,说是能治他的牙疼。萧寒其实牙不疼,但石婆非要他这么做,他也懒得争辩。

“当家的!”铁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瓮声瓮气的,像从缸底冒出来的气泡,“有人来了!东边来的,赶着毛驴,看着像做买卖的!”

萧寒慢慢坐起来。左腿的断骨处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地拱。他咬着牙,把那条僵硬的腿从破羊皮褥子上挪下来,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骨头缝一直爬到膝盖。

他伸手去够靠在床头的骨杖。那根骨杖是一根野牛的腿骨做的,粗粝、沉重,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截死人的骨头。萧寒把它拄在腋下,用力撑起身体,左腿拖在地上,出沙沙的声响。

土屋外面,铁骸已经站着了。这个独臂的汉子今天难得穿了一件完整的兽皮褂子——虽然褂子上全是窟窿眼,像被虫子啃过的树叶——头也用一根皮绳扎了起来,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他的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断掉,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破旗。

“几个人?”萧寒问。

“三个。一个老汉,两个后生。毛驴一头,瘦得跟狗似的。”铁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驴背上驮着两袋子东西,看着像粮食。”

“还有呢?”

“还有一捆干菜。我瞅了一眼,是沙葱和碱蓬,晒干了的,品相不怎么样,但能吃。”

萧寒点了点头,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营地东边走去。铁骸跟在他身后,脚步很重,踩得地上的沙土噗噗地响。

营地的东边是一片低矮的沙丘,沙丘上长着几丛半死不活的红柳。那三个人就站在红柳丛外面,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营地里张望。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脸上全是风沙刻出的沟壑,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砍出来的。他的眼睛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很精明,骨碌碌地转着,把营地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土屋有多少间,草棚有多少顶,站着的人有多少个,拿着刀的有多少个。

萧寒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互相打量。

老汉先开了口:“听说这边换了当家的,盐价降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沙漠里人特有的腔调,尾音往上翘,像在问话,又像在试探。

铁骸抱着独臂,瓮声瓮气地说:“降了。以前怎么换的?”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一袋盐换三袋粮。”他说,浑浊的眼睛盯着铁骸,又瞟了一眼萧寒,“你们新当家的说降一成,那就是一袋盐换三袋粮,再搭半袋?”

铁骸回头看了萧寒一眼。

萧寒正拄着骨杖站在不远的石头旁边,左腿微微弯曲,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骨杖和右腿上。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那只独眼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寒星。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沙地上,十个脚趾头深深地陷进沙子里。断臂处的袖管打了个结,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铁骸说,“就这个价。你们带了多少粮?”

老汉一挥手,身后那两个后生赶紧把驴背上的袋子卸下来。那两个后生看着十七八岁,皮肤晒得黝黑,瘦得像两根竹竿,胳膊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出来。他们很小心地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口袋,露出里面的黍子和干菜。

铁骸走过去,蹲下身,抓起一把黍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黍子是陈年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没坏,还能吃。他又翻了翻那捆干菜,沙葱和碱蓬晒得干透了的,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黍子一百二十斤,干菜四十斤。”铁骸报完数,站起来,“按新价,能换五十斤盐。”

“五十斤?”老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惊喜,浑浊的眼珠子里像点了一盏灯,“以前这些粮,只能换三十斤!”

“以前是以前。”铁骸瓮声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们当家的说了,盐是老天爷给的,不能拿老天爷的东西财。”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过头,又看了萧寒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打量、在试探、在估量这个新当家的好不好打交道。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激,还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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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就是……你们当家的?”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惊着萧寒似的。

铁骸“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老汉犹豫了一下,把脚上的草鞋蹭了蹭,蹭掉鞋底的沙土,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萧寒面前,蹲下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当家的。”

萧寒低头看着他。老汉蹲在地上,仰着脸,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浑浊却真诚,里面有风沙、有苦难、有饥饿,也有一种穷苦人特有的卑微和坚韧。

“坐。”萧寒说,用骨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老汉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这位当家的会端着架子,会居高临下地跟他说话,会像以前的那些当家的一样,鼻孔朝天,爱答不理。但萧寒没有。萧寒让他坐,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施舍,也不像客套,就像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

老汉坐下来,屁股只沾了石头的一个角,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跟这位新当家的套套近乎、拉拉关系,想打听打听这位当家的什么来路、什么脾气、好不好说话。但真坐下来了,他却不知道说什么了。那些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寒也没催他,就那么拄着骨杖站着,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盐湖。盐湖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天上那些零零散散的云。几只水鸟从湖面上飞过,出嘎嘎的叫声,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很远很远。

沉默了一会儿,萧寒先开了口:“你们村,多少人?”

老汉回过神来,赶紧回答:“百十来户,三百多人。”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不再那么拘谨了。

“够吃吗?”

老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凑合。”他说,眼睛看向远处,好像在看着那个叫红柳洼的村子,“这两年雨水少,庄稼收成不好。地里刨出来的那点东西,连肚子都填不饱。村里有十几户已经搬走了,往东边去了,听说那边有河,能浇地。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老了,病了,拖家带口的,走不动了。”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抹掉了什么——也许是沙子,也许是汗,也许是别的东西。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盐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他眯起那只独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盐路通了,你们可以用盐换粮。”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我们这儿拿盐,去西边的大集市换粮,能换更多。”

老汉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大集市?我们可没去过……”他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出沙沙的声响,“听说那边乱得很,到处都是强盗、骗子,我们这些庄稼人去了,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马熊知道路。”萧寒说,“让他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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