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她就跟着那个老奶奶学认草药。老奶奶死了,她就自己认。一棵一棵地挖,一株一株地尝。尝错了,就中毒。她中过三次毒,两次上吐下泻,一次差点没救过来。但她活下来了,也记住了——哪些能吃,哪些能入药,哪些碰都不能碰。
她的草药,都是从沙漠里一棵一棵挖回来的。春天挖,夏天晒,秋天收,冬天用。晒干了,用破布包着,一层一层地裹,藏在草棚最里面的角落里,怕潮,怕老鼠,怕虫子。
有治风寒的沙冬青根,有治腹泻的碱蓬籽,有止血的骆驼刺花,有解毒的甘草根,有治冻伤的沙棘皮,还有治咳嗽的天花粉。每一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哪儿挖的,长在沙丘的阳面还是阴面,什么季节采药性最好,根用多少、茎用多少、花用多少,熬多长时间,火候怎么掌握,出了差错用什么解。
“你们给我记住了。”她蹲在地上,把一包包草药摆开。
她蹲不下去,膝盖疼,只能半蹲着,重心压在木棍上。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了,才能把那些布包一个个打开。布包是各种颜色的,有的是旧衣服撕的,有的是装粮食的麻袋拆的,颜色早就洗没了,灰扑扑的,和沙漠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她指着给孩子们看,声音沙哑但有力:“这个是沙冬青的根,治风寒。你们看,它的皮是棕红色的,掰开里面是黄的,有一股子苦味。风寒初起的时候,用三钱,加水两碗,熬成一碗,喝了汗。”
她拿起一根手指粗细的干根,凑到孩子们面前让他们看。那根已经干透了,皱巴巴的,像一根枯死的树枝。她又掰了一小段,递给阿萝:“你闻闻。”
阿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了眉头:“好苦。”
“药哪有不苦的。”石婆说,“苦的才治病。甜的吃多了拉肚子。”
她又拿起一小包干花,花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能看出形状。花瓣干透了,薄得像纸,颜色是淡淡的紫,一碰就碎。“这个是骆驼刺的花,止血。你们看,就是这个颜色的,紫不紫、白不白的。新鲜的骆驼刺花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血马上就止。干的也能用,但效果差一些,得用热水泡开了再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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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咳嗽。
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是从肺里面顶出来的咳,闷闷的,带着痰音。每咳一下,她的肩膀就跟着抖一下,整张脸皱成一团,额头的青筋都暴出来了。阿萝赶紧端了一碗水过来,她喝了一口,压了压,又继续讲。
孩子们蹲在她面前,听得认认真真。
有六七个孩子,最小的才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八岁。他们蹲在地上,小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婆手里的草药。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没有人走神。
因为他们知道,石婆奶奶讲的东西,能救人命。
阿萝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探,恨不得把石婆说的每一个字都装进耳朵里。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石婆复述那些草药的用法,默默地背。
“将来奶奶死了,这些药就归你们了。”石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明天可能要刮风”一样。
阿萝的嘴巴瘪了一下,眼圈红了。
“石婆奶奶不会死的。”她说,声音有点颤。
“谁都会死。”石婆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奶奶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村里像奶奶这个岁数的,没几个了。你们还小,还得活很久。所以你们得学会,学会了,才能活下去。”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去。那些小脸脏兮兮的,有的挂着鼻涕,有的冻得紫,但眼睛都是亮着的。那种亮不是吃饱穿暖的亮,是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看见一点光的那种亮。
“学不会怎么办?”最小的那个孩子怯怯地问。他是个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
“学不会就多学几遍。”石婆说,“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奶奶当初也是学了很多遍才记住的。你们比奶奶聪明,肯定能学会。”
孩子们都不说话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草棚的枯枝上,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
那天下午,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包草药,回家去认。
石婆从角落里翻出那些破布包,一个一个地打开,一样一样地分。她的手很慢,抖抖索索的,分一小包药要花好长时间。有的药不多了,她就只分了一点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弄丢了。
阿萝分到的是一包沙冬青的根。石婆用一小块灰蓝色的破布给她包好了,四角打了个结,递给她的时候特意交代:“这个根不要弄湿了,湿了会霉。放在干爽的地方,枕头底下就行。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什么时候你一闻就知道是它,一摸就知道没错,就算学会了。”
阿萝双手接过那包药,像是接过了一件稀世珍宝。她把布包贴在胸口,抱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回到她住的草棚——说是草棚,其实就是几根树枝搭的架子,上面盖了些干草和破布,勉强能挡挡风——她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按了按,又拿出来看了看。布包上打了死结,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怕把布扯破了,就没再动。她把布包贴在脸上蹭了蹭,那股苦涩的药味钻进鼻子里,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又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头枕在枕头上,后脑勺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硬硬的布包。她伸手摸了摸,确认它还在,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睡前她又拿出来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把那块灰蓝色的布包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按一按里面的药根,感受那种硬邦邦的、有点扎手的触感。她在心里默默地念:沙冬青的根,棕红色的皮,黄色的芯,治风寒,三钱,两碗水熬成一碗,汗。
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脑子里。
燃料的问题,始终像一块石头压在萧寒心上。
不只是压着,是碾着。白天碾,夜里也碾,碾得他睡不好觉。他经常在半夜醒来,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就开始算——今天的柴还能烧多久,明天的柴从哪儿来,后天怎么办。
四百多人,每天要烧掉大量的枯枝和干草。
做饭要柴,烧水要柴,取暖要柴。那些老人和孩子扛不住冻,夜里必须在棚子里生火,不然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萧寒见过冻死的人——不是慢慢死的,是睡着睡着就没了,第二天早上推都推不醒,身体硬邦邦的,像一根冻僵的木头。
营地周围能捡的枯枝都快捡光了。打猎队走得更远,有时候走一整天,天不亮就出,天黑透了才回来,每个人背着一捆枯枝,走得气喘吁吁,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但背回来的那些柴,够烧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萧寒蹲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一小堆枯枝愣。
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冷得像刀子割肉。他把领口拢了拢,没用,风从别的地方又钻进去了。他的棉袄太薄了,是阿萝她妈生前给他缝的,棉花塞得不多,穿了三年,洗得稀薄了,能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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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工阁的匠师们想了个办法——烧炭。
提出这个办法的是一个老匠师,姓周,六十来岁,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很深很深。他是百工阁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手艺最好的。他这辈子做过木匠、泥瓦匠、铁匠,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把木头闷着烧,烧成木炭。”老匠师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着示意图。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线条粗粗的,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画了一个坑,画了一个圆顶,画了烟囱和火口,又在旁边画了几根木头,用箭头标出了火的走向。
“木炭耐烧,一根能顶十根柴。而且没烟,不呛人。以前我在老家的时候,冬天全靠木炭过冬。一冬烧个两三千斤,能从十一月烧到开春。”
萧寒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图。
他蹲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他的左腿受过伤,蹲久了会疼,所以他总是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微微往前伸,身体微微往右偏。他的骨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杖上,十指交叉。他的眼睛很专注,瞳孔里映着沙土地上的那些线条,一眨不眨。
“需要什么?”他问。
“需要木头,需要土窑。”老匠师用树枝点了点他画的那些线条,“木头咱们有——胡杨枯枝,虽然不多,但够用。烧炭不用好木头,枯枝就行,越干越好。土窑咱们也能挖——找个背风的地方,挖个坑,垒个窑,就能烧。关键是火候,火候到了,木头炭化就成了。火候过了,烧成灰。火候不到,还是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