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抬头看萧寒:“哥哥,好喝。”
“嗯。”萧寒应了一声,把自己碗里的肉末夹到她碗里。
阿萝这次没有推,因为她知道推不过。但她把肉末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吃了,另一份趁萧寒不注意,偷偷放回了他的碗里。
萧寒端碗的时候现了,看了看阿萝。
阿萝低着头喝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萧寒没说话,把那些肉末吃了。
冬天的最后一个月,除夕到了。
没有人记得确切的日子。沙漠里没有日历,没有节气,没有鞭炮声,没有红对联,只有风沙和寒冷。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是光线明暗的变化,冷是一样的冷,饿是一样的饿。
但铁骸说,今天是除夕。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月亮最圆。”铁骸抬头看着天,他的独臂垂在身侧,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来回摆动。他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月亮确实很圆,又圆又大,挂在天上,像一面铜镜子,冷冷地照着这片荒漠。
“以前在家的时候,过年要吃饺子。”铁骸坐在篝火旁,独臂抱着膝盖。他的膝盖蜷起来顶住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他的眼睛看着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
“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一个。我爸喝酒,我吃肉,我妹吃饺子里的硬币。”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又动了一下。“我妹每年都能吃到硬币,她运气好。有一年她吃到了三个,高兴得满地打滚。”
“你还有妹妹?”火炼仙子问。
“有。”铁骸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比我小五岁。我走的时候,她刚到我肩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捡起一根枯枝,扔进火里。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
“不知道还活着不。”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堆火。火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烧着,出细微的声响。
篝火噼啪作响,没有人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把火星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下去。有人往火边挪了挪,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苗旁边烤。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幅幅会动的剪影。
“我们那儿过年要放鞭炮。”马熊开口了。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后背靠着一捆干草。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鼻梁上的那道旧伤疤在光影里格外明显。
“噼里啪啦响一夜。从三十晚上响到初一早上,不带停的。说是能把年兽吓跑。”
“年兽是啥?”阿萝问。她坐在萧寒怀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头,攥着萧寒的衣襟。
“就是一种怪兽,长得像狮子又像牛,头上长角,嘴里长獠牙,过年的时候出来吃人。”马熊说着,张开两只大手,做了个张牙舞爪的样子,“后来有人现它怕响怕红,就用鞭炮和红对联把它赶走了。所以过年要贴红纸,放鞭炮。”
“那咱们也放鞭炮吧。”阿萝说,眼睛亮了一下。
“拿什么放?”马熊苦笑,把手收回来,搓了搓,“咱们连饭都吃不饱。炮仗要火药,火药要硫磺硝石,咱们上哪儿弄去?”
“那就唱歌。”石婆说。
石婆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因为她怕热,烧刚退没几天,身子还虚,不敢靠火太近。她裹着那件破棉袄,缩成一团,像一堆旧衣服堆在那里。她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们那儿过年要唱歌。唱大戏,唱小调,唱得全村人都听得见。从初一唱到十五,天天唱,夜夜唱。谁家唱得响,来年收成就好。”
“石婆奶奶唱一个。”阿萝说。
石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那清嗓子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她咳了两声,又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开口唱了。
她唱了一她家乡的小调。
歌词听不太清,口音太重,调子也很老,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下来的。但那个旋律很好听,婉转悠扬,像风从远处吹来,穿过沙漠,穿过枯树林,带着一点暖意,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唱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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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了,大家都鼓掌。
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因为每个人都冻得手指僵硬,拍不响。但每个人都在拍,脸上带着笑。石婆难得地笑了,笑得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皱纹挤得更深了,像是干裂的河床。
“我们那儿过年要祭祖。”酒剑仙说。
他盘腿坐在火堆旁边,膝上横着他那把剑。他的手搭在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亮的,有一种酒喝多了的人才有的迷蒙的光。
“摆上供品,烧纸钱,磕头。告诉祖宗,我们还没忘他们。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活得还行,不用担心。”
“我们也该祭祭。”火炼仙子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祭那些没熬过来的人。”
那天晚上,篝火旁边多了一个空位。
空位上摆着一碗水,一块肉干。水是干净的,从井里打上来的,澄清澄清的。肉干是那两只羊的,每人分了几粒肉末之后,特意留了几块大的,晒成了肉干,留着过年祭奠用。
没有人说话。
火炼仙子先跪下了。她跪在空位前面,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上,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地上,脊背弓起来,像一座小小的拱桥。她的肩膀在微微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哭。
然后铁骸跪下了。他只有一条胳膊,跪下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用那条胳膊撑了一下地才稳住。他也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地,碰得砰砰响。
然后是马熊,然后是酒剑仙,然后是石婆。石婆跪不下去,她的膝盖不行了,就蹲着,弯了弯腰,算是行了礼。
萧寒没有跪。
他拄着骨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地磕头。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