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皱纹,看起来很温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鱼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鲜鲜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还给阿萝。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她把碗端得稳稳的,怕洒了。鱼汤很鲜,她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喝完了汤,她把碗里的鱼肉挑出来,鱼肉很嫩,用嘴唇一抿就化了。她把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
“哥哥,以后咱们能天天喝鱼汤吗?”她抬起头问,嘴角还沾着鱼汤。
“不能。”萧寒说,“鱼要长大,不能天天抓。隔几天抓一次,够吃就行。”
阿萝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黍子是在种下后的第三个月抽穗的。
那天早上,阿萝去地里看。她每天早上都去看,天一亮就爬起来,披上衣服,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地里。她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看,看苗长高了多少,叶子绿了多少,有没有虫子,有没有杂草。她认识每一株苗,哪株长得快,哪株长得慢,哪株生了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天早上,她走到地头,蹲下来,忽然现那些黄巴巴的苗,不知什么时候变绿了。那种绿不是嫩绿,是深绿,像墨玉一样,油亮亮的。杆子挺得直直的,像一根根小竹竿,风吹过来,晃一晃,风停了,又挺起来。杆子顶端冒出了一串串青色的穗子,穗子还小,只有拇指那么大,青青的,嫩嫩的,上面有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像猫的耳朵。
“哥哥!哥哥!抽穗了!”她跑回营地,跑得飞快,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串“笃笃笃”的声音,大声喊,声音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骨杖戳在地上,“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他蹲下身,动作很慢,右腿弯不下去,只能先蹲左腿,再把右腿慢慢放下去,膝盖着地,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用手轻轻摸了摸,穗子上的绒毛蹭着他的手心,痒痒的。
“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眼里有光。
“一个月?”阿萝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就是三十天?”
“嗯。”
“还要那么久?”阿萝撅着嘴,有些不高兴。
“庄稼长得慢。”萧寒说,“但值得等。”
阿萝点点头,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白面馍馍。
那天傍晚,全村人都来地里看。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黍子,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有人伸手摸了摸穗子,有人蹲下来闻了闻味道,有人跪在地上,把脸贴在叶子上,像是在听庄稼说话。
“活了。”石婆说。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真的活了。”
“活了!”铁骸跟着说。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活了活了!”马熊也喊。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打雷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声音在沙漠里回荡,传到盐湖,传到暗河,传到远处的沙丘后面,又传回来,像是有很多人在喊。
孩子们在地头唱歌,唱的是阿萝教的那歌: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爸爸拉我过戈壁……”
歌声飘得很远,飘到盐湖,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飘到暗河,河里的鱼跳出水面。飘到远处的沙丘后面,那里有几只野骆驼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听,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萧寒坐在地头,拄着骨杖,看着那片黍子。他的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膝盖上包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希望的光。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萝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刚好够到他的肩膀,她把脑袋搁上去,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的头蹭着萧寒的下巴,痒痒的,萧寒没有躲。
“哥哥,秋天的时候,咱们能吃饱吗?”阿萝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能。”萧寒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说一件一定会生的事情,“不但能吃饱,还能存下粮食。明年就能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食。”
“后年呢?”
“后年就能吃白面馍馍。”
阿萝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出“咕嘟”一声。她想象着白面馍馍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咬一口,甜甜的,香香的,不用嚼就化了。
“白面馍馍好吃吗?”
“好吃。”萧寒说,“比肉还好吃。”
阿萝不信。她吃过肉,虽然吃得不多,但她知道肉是什么味道。她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比肉还好吃。但她没有说,她相信哥哥,哥哥说比肉好吃,就一定比肉好吃。
她靠着哥哥,看着那片青色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穗子摇起来,“沙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带着盐湖的味道,带着庄稼的味道。天上有一颗星星,亮亮的,像是挂在天上的一盏灯。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黍子地染成金黄色。那些青色的穗子,在金色的光里,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照亮了这片荒原,也照亮了所有人的心。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章完)
喜欢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请大家收藏:dududu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