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在心里算着,算完之后,挖得更快了。
第五天夜里,水渠通了。
那是在后半夜,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停了,沙漠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石虎在前面挖最后一锹土。
他挖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挖什么宝贝。他知道土下面就是暗河,他知道这一锹下去水就会涌出来,他知道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一撬。
土松了。
一股细细的水从土缝里冒出来,开始只是一小股,像小孩子撒尿一样细。但很快就变大了,咕嘟咕嘟地往外涌,浑浊的,带着泥沙,但那是水,是活的,是流动的,是凉的。
“通了!”石虎大喊,“水通了!”
他的声音在沙漠里炸开,像一声闷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一开始没有人反应过来,大家都愣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有人开始跑,有人开始喊,有人把手里的铁锹扔了,赤着脚在沙地上狂奔。
“水通了!”
“水通了!”
欢呼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个方向传到另一个方向,最后连成一片,震得地都在抖。
水从渠口涌出来,顺着水渠往前流。水渠是刚挖好的,两边的土还是松的,水一冲,有些地方就塌了。但没人管,塌了就用身体挡,用铁锹堵,用手去糊。水冲到哪里,人就追到哪里,像一群疯了一样的人。
铁骸第一个跑到渠尾。
渠尾连着黍子地,那里有一道小小的水闸,是用木板和草帘子搭的。他把水闸拉开,水就涌进了地里。
第一股水从暗河流进黍子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浑浊的水流缓缓地、缓缓地浸透干裂的土地。
水流得很慢,因为地太干了,裂纹太多,水要先填满那些裂缝才能往前流。但它在流,一点一点地往前流,像一条蛇,像一根线,像一条命。
石虎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地里,突然就哭了。
他哭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泥道子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泥,擦得满脸都是,他也不管。他蹲下来,捧起水渠里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浑的,带着泥沙的味道,还有点涩,但那是水,是凉的水,是活的水。
“是真的。”他哑着嗓子说,“是真的水。”
铁骸也哭了。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去年冬天饿死的那头牛,想起春天里那些干死的树苗,想起石婆临终前说的那句“你们得活着”。他想,石婆要是还在,看到水来了,该多高兴啊。
火炼仙子没有哭。她站在田埂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没人知道她在念什么,也许是炼丹的咒语,也许是祈福的经文,也许只是她在跟自己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安详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马熊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两只手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有的没破,肿得像馒头。他看着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娘的。”他说,“值了。”
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围着水渠,看着水,笑着,哭着,喊着。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往头上浇,凉水顺着头往下淌,把脸上的泥巴冲掉了,露出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也不管抱着的是男是女,认识不认识。有人瘫坐在地上,看着水呆,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是空的——那是累到了极点的人,身体已经动不了了,但心里是高兴的。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
他没有跑,没有喊,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水流进地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田埂一直拖到水渠边上。他的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了,左手的断臂处也在隐隐作痛,肩膀上的旧伤像针扎一样。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骨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胡杨。
胡杨是沙漠里最倔的树。风吹它,它就歪;沙埋它,它就长;干旱三年五年,它还能活着。死了也不倒,倒了也不烂,烂了也还是一块木头,硬邦邦地戳在那里。
萧寒就像胡杨。
他十五岁没了父亲,十八岁没了母亲,二十一岁丢了左眼,二十三岁断了左臂,右腿被雪狼咬得差点废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这条命。命还在,就得站着。
阿萝站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盖里全是泥,指肚上有好几个茧子。她攥得很紧,把那块衣角攥得皱巴巴的,好像一松手,哥哥就会倒下一样。
“哥哥,水来了。”她说。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嗯,水来了。”
“黍子能活了。”
“能活了。”
阿萝笑了。
她的脸脏兮兮的,被烟熏过,被汗泡过,又被风吹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是前两个月啃骨头的时候硌掉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皱巴巴的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