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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冬蛰(第1页)

薪火仓落成后的第三天,沙漠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去年那种细细的雪粒,砸在地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撒盐。这一次,是鹅毛大雪。雪花又大又密,一片叠着一片,从灰蒙蒙的天空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石头砌的仓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青灰色的石头变成了白色的馒头。落在新修的土墙上,土墙本来就坑坑洼洼,雪一盖,倒显得平整了。落在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上,凉得他们缩脖子,缩完又伸出舌头去舔。

阿萝站在仓门口,仰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落下来。她伸出一只瘦巴巴的手,手掌朝上,等着。一片雪花慢悠悠地飘下来,在她手心停了一下,像只胆小的蝴蝶。她盯着那片雪花,看着它六角形的边儿慢慢变模糊,慢慢化成一小滴水,凉丝丝的,顺着掌纹往下淌。

“哥哥,雪好大。”她说,声音里有种孩子特有的惊奇,好像第一次看见雪似的。其实她见过很多次雪了,在石婆的土屋里,每到冬天都能看见。但每一次,她都觉得是第一次。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骨杖是石婆生前用的那根,枣木的,握得久了,杖身油亮油亮的。他把骨杖往雪地里戳了戳,雪没过了杖头一截。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下巴上那些没刮干净的胡茬上。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有细纹,不是老,是风吹的,日晒的,是这些年在这片沙漠里熬出来的。

“雪大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天里听得很清楚,“雪大了,明年墒情就好。垦情好了,黍子就长得壮。黍子壮了,穗子就沉。穗子沉了,打下来的粮就多。”

阿萝不太懂“墒情”是什么意思,什么墒不墒的,她只知道雪落到地里会变成水,水喝到黍子嘴里,黍子就长个儿。但她觉得哥哥说的对,哥哥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她把那滴化了的雪水在衣服上擦干,衣服是麻布的,灰扑扑的,补丁叠着补丁,但洗得干净。擦干了又伸出手去接新的雪花,乐此不疲。

铁骸从仓里搬出一袋黍子,五十斤的麻袋,他一只手抓着袋口,一只手托着袋底,往肩上一甩,黍子在袋子里哗啦响了一声。他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边大腿上包着麻布,麻布底下是被沙狼咬的伤口,结着黑红色的痂,走路的时候痂皮绷着,疼得他咧嘴。但他能干活了,在床上躺了十几天,骨头都躺软了,再躺下去他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摊泥。

萧寒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皱了皱眉。“少搬点,一袋五十斤,你这腿受不住。”

铁骸停下来,喘了口粗气,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盟主,我铁骸又不是纸糊的。这点分量算什么?当年在矿上,两百斤的矿石,一天搬一百袋。”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现在也一样。”铁骸犟嘴,但他把袋子放下的时候,腿还是抖了一下。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其实他穿的是草鞋,没什么好系的——偷偷揉了揉大腿,揉完站起来,又把袋子扛上肩,这回换了个肩膀,让左边腿少使点劲儿。

萧寒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有些人的脾气,你说了也没用。

铁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盟主,咱们今年冬天有多少粮?”

萧寒没急着回答。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粒黍子都在账上。入秋的时候收了三十六袋,晒干扬净,去了秕谷,还剩三十二袋。入冬以来吃了四袋,给石婆办后事用了一袋——煮了粥给来帮忙的人吃,按规矩不能让人白干活。前几天薪火仓落成,又开了半袋,煮了一大锅稠粥,全村人放开肚子吃了一顿。现在还剩下二十六袋半。

“省着吃,够吃到开春。”他说。

“开春以后呢?”铁骸问,眼睛盯着萧寒的脸。

“开春以后,种地。”

铁骸不再问了。他扛着黍子往村里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浅的那只是左腿使劲的时候踩的,深的那只是右腿使劲的时候踩的。他知道,在这片沙漠里,种地是唯一的活路。不打猎可以,不挖矿可以,不换粮也可以,但不种地,不行。因为种地是唯一一件你能把种子撒下去、然后看着它长出来的事情。在这片吃人的沙漠里,能看着什么东西从土里长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雪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

沙漠变成了白色的海。那些连绵的沙丘,以前是金黄色的,像一头头卧着的骆驼,现在全白了,白得晃眼,白得干净,白得让人觉得这不是沙漠,是别的地方,是一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盐湖变成了白色的镜子,湖面结了冰,冰上又盖了雪,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石板,连个脚印都没有。那些枯死的胡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皮,黑皮上全是裂纹,像老人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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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被雪封了。那些通往集市的路,通往水源的路,通往隔壁村子的路,全都不见了。雪把所有路都抹掉了,好像有人拿了一块大白布,把整个沙漠盖住了。出不了门,打不了猎,取不了水。水窖在村东头,离村子也就两百步,但现在这两百步走不过去,雪到了膝盖,有的地方到了腰。一个大人踩进去,半天拔不出腿。

幸好入冬前囤了不少水。村里所有的陶罐、瓦瓮、木桶,能装水的全装满了,码在灶房角落里,整整三十七罐。一罐水省着用,够一户人家用三天。三十七罐,全村八户人家,能用十几天。但十几天以后呢?雪要是还不停呢?没人知道。

人们躲在土屋里,围着火盆烤火。火盆是用破陶罐做的,裂了缝,用泥巴糊了糊,凑合用。盆里烧着木炭,红彤彤的,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热乎乎的,烤得人脸上烫,背上凉。孩子们围着火盆讲故事,讲的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沙狼怎么吃人,年兽怎么叫,哪个仙人一脚踩出个大坑,坑里后来有了水,变成了盐湖。大人们不讲话,缝补衣服的缝补衣服,磨箭头的磨箭头,编筐子的编筐子,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

铁骸在自己那间土屋里磨一把砍刀,刀是生铁打的,不快了,砍骨头都费劲。他蹲在火盆旁边,把刀在一块砂岩上蹭来蹭去,刺啦刺啦的,火星子直冒。他磨一会儿,拿起来用拇指试试刀刃,觉得不行,又接着磨。他的手指粗,指节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洗不掉,那是矿上的灰,渗进肉里了。

他媳妇坐在旁边纳鞋底,麻绳一抽一抽的,针在头上蹭两下,扎进去,再蹭两下,再扎进去。他们有个儿子,叫栓柱,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火盆,一会儿抓刀,一会儿爬到铁骸背上揪他耳朵。铁骸被他烦得不行,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打得栓柱哇哇哭。他媳妇瞪他一眼,把栓柱拉过去,搂在怀里哄。栓柱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他媳妇一胳膊。

萧寒坐在自己那间土屋里,拄着骨杖,面朝窗户。窗户没有窗纸,用一块麻布挡着,风一吹,布就鼓起来,像个大肚子。他从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看雪,看天,看远处那些白得刺眼的沙丘。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中间什么都没有。整个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他一个人,坐在一间土屋里,守着一根骨杖,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春天。

阿萝坐在他旁边,屁股底下垫了一块羊皮,羊皮是旧的,毛都磨秃了,但比直接坐在地上暖和。她手里捧着一本用木炭抄写的药书——那是石婆生前口述、她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说是书,其实就是一叠麻纸,用麻绳穿在一起,封面是一块硬一点的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石婆方。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写在格子中间,有的骑在格线上,但她都认识。每看到一个方子,她眼前就浮现出石婆的样子——佝偻着背,手指干枯得像树枝,但抓药的时候稳得很,一味一味地抓,用那杆小小的铜秤称,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哥哥,雪什么时候停?”她问,眼睛还盯着书上的字。

“不知道。”萧寒说。

“停了以后,路还能走吗?”

“能。雪化了就能走。”

“雪什么时候化?”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一句话——雪化的时候,就是春天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妈妈说了等于没说,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你只能等,急不来。

“开春。”他说。

阿萝点点头,翻过一页。下一页写的是治冻疮的方子——艾草、辣椒秆、生姜皮,煮水泡手脚。她想起石婆教她这个方子的时候,是在去年冬天,她的手冻得像两个红萝卜,石婆把她的手按进药水里,烫得她龇牙咧嘴。石婆说,丫头,记着,冻疮不是病,但疼起来要命。治病的人,不能光看大病,小病也要看,因为对病人来说,自己的病就是最大的病。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比记在纸上还牢。

雪下到第五天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担心了。

担心像一种病,会传染。第一个得病的是王老六,他是个瘸子,一条腿短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他一大早就在村里转悠,转到粮仓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看了半天,回身去找铁骸。

“铁头,仓里还有多少粮?”他问,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唇上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铁骸刚从外面回来,头上全是雪,眉毛上结了霜。“省着吃,够吃到开春。”他拍着身上的雪,说。

“开春还有两个月呢,够吃吗?”王老六追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骸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

“够。”

王老六还是不信。他又去找萧寒,萧寒正在学堂里教几个大孩子写字,用的是木炭,在石板上写。萧寒告诉他同样的答案——够吃到开春。王老六点点头,走了,但走出去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散去,像雪地上的脚印,你踩上去了,它就留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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